我们的成长故事(167)
“摔跤不是拼命,”他说,“是借力。”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训练馆里的回音把他的声音延长了一点。和老韩当年在同一个位置说同样的话时一样——不需要大声,因为垫子会帮他把声音传过去。
男孩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陈渡的鼻梁往上移了一寸——到了眼睛的位置,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又移回鼻梁。然后他点了点头,很快,像是怕点头慢了会被骂。点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是紧张的吞咽。
陈渡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让新生们开始热身跑圈,自己走到场边长凳上坐下来。老韩在旁边喝药茶,杯盖拧开又拧回去,拧回去又拧开——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每次拧开之后都会低头看一眼茶汤的颜色,确认浓度还够,然后再拧回去。杯盖的螺纹在拧紧时会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陈渡第一次在训练馆里听到这声时完全一样。
“那个最小的,跟你以前一模一样。”老韩说。他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杯底接触水泥地面,咔嗒一声。
“嗯。”
“你准备怎么带他。”
陈渡看着跑圈的新生队伍。许望跑在最后面,步子迈得很小——不是偷懒的那种小,是体重太轻、腿部力量还没完全发育好的那种小。但节奏很稳。不快,但不掉队。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明显开始喘,嘴巴张大了,呼吸从鼻腔切换到口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第一圈大了很多。但他没有停下来走,只是把嘴巴张大了一点呼吸,把胳膊摆动的角度调小了一点点以节省体力。
“先让他知道自己不用怕。”陈渡说。
老韩没有再说话。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汤颜色已经泡得很淡了,茶叶沉在杯底,泡了一早上之后完全舒展开来,是那种深绿色的老叶片。然后他站起来,跛着脚往门口走。左脚是坏的,右脚比左脚快了半拍,棉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在膝盖窝里轻轻摆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那只握过无数个学员肩膀的手,指关节粗大,食指被杠铃杆磨出了一道横向的硬茧。他回过头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正坐在他以前坐的位置上。手边放着训练记录本,左脚旁边搁着保温杯。杯身还是新的,不锈钢光亮,没有擦痕。他的坐姿和老韩不太一样——老韩坐的时候身体稍微往后仰,手肘撑在椅背上;陈渡坐的时候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垫子边上随时准备站起来。但他坐在那张长椅上的位置,和老韩坐了四十多年的位置一模一样——离垫子边缘一米二,正好能看到垫子中央那块磨损区域的全貌,也正好能被场上的队员一眼扫到。
老韩没有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跛着脚的步幅和以前一样稳。门关上以后,走廊里传来他左脚拖在地面上那声极轻微的地胶摩擦声——比右脚慢了半拍。然后那声音也消失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长椅底下的保温杯。杯身还是新的,没有擦痕。他伸出手,把杯子往左边推了大概两厘米——和老韩放杯子的位置重叠了。杯底在水泥地面上滑过去,发出的声音很轻,不是咔嗒,是沙的一声,因为杯底还没有被磨出任何痕迹。然后他又把杯子往右边推回来一厘米。这是陈渡自己放杯子的位置。和老韩的位置隔了一厘米,在同一条长椅底下。
林小禾也在春天离职了。
周屿的公司从仓库搬进了科技园三楼的办公室。这是科技园里最老的一栋楼,电梯是后来加装的,每次停靠都会抖一下。但窗户正对着一条河——是省城的内河,不算宽,河水在春天涨起来了,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土和草根,颜色发黄。河两岸种着樟树,三月的樟树正在换叶子,旧叶还没落完,新叶已经冒出来了,树冠上黄绿交叠,在风里翻出不同的色面。
办公室不算大,能放二十个工位。周屿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和所有人一样——没有独立办公室,没有大板椅,只有一张和仓库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折叠桌。他在这张桌子上签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个长期订单——那个义乌的供应商,从他创业第一年就开始合作,从每次只拿几百件到现在一次下单够发一个集装箱。
员工从两个人变成了二十个人。有设计师、运营、客服、仓库管理员。仓库也搬了——从原来的小仓库搬到了科技园地下室的仓储区,面积大了四倍,但周屿还是每周自己去盘一次货。他说习惯了,手不摸到货箱心里不踏实。客服部的小张有次跟他说,周总你其实不用亲自盘货,仓库管理员每天都有盘点报告。周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摸摸那些纸箱——纸箱的边缘有没有受潮,封箱胶带有没有翘边,货品标签有没有贴歪。他在便利店里盘了太多年的货,把货架上的泡面按口味排列、把饮料瓶的标签全部朝外、把关东煮的萝卜炖到最烂,这些事他做了好几年,手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