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68)
林小禾是最后一个离开“老班底”的人。她不是离职——是去深圳读研。通知书是去年冬天到的,她压在抽屉里压了两个月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年前聚餐时才拿出来。那天晚上他们在公司楼下的小面馆吃饭,她把通知书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我考上了”。周屿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学校名字——是全国排名前几的设计学院。他说“你什么时候考的”。林小禾说“去年十月,笔试面试都在周末,没影响工作”。
她把客户名单和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整整齐齐列了三个表格,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表格的每一个字段都对齐了——客户名称、联系方式、历史订单金额、信用评级、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供应商表格更详细:除了基本信息,还标注了每家供应商的备货周期、最低起订量、物流偏好、老板的性格特点和谈判底线。最后一条关于义乌供应商的备注写的是:“老周总——喜欢被人叫叔,每次谈价都要先聊十分钟家常,耐性好的话能砍五个点。聊的时候别急,他说的‘不赚钱’是真的不赚钱,但你可以让他少亏点。”
临走那天,林小禾请周屿在楼下的面馆吃饭。就是年前聚餐那家——面馆不大,墙上贴满了红底白字的菜单,桌面上有一层擦不掉的油渍,是常年累月面汤碗底烫出来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认识他们了,看见林小禾进来就说“老规矩——牛肉面加辣”。林小禾说加两份辣,老板说今天辣椒新到的你悠着点,她说我知道自己的上限。
周屿要了一碗三鲜面不加辣。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在飞。白鹭大概是刚从南方迁徙回来的,羽毛很白,在河面上低低地盘旋,脚爪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飞起来。
“冰箱贴还在卖吗。”林小禾问。她把辣油往面里又加了一勺,红油在汤面上散开,颜色很艳。她从筷筒里抽了两支筷子,在桌上敲齐。
“还在卖。第四代了,加了磁吸功能,吸力比旧款大三倍。”周屿把筷子掰开,搅了搅面汤。三鲜面的汤底是白的,和牛肉面的红汤对比鲜明。“第一批客户还是你找的。那个广州的设计集合店,你说它的橱窗风格和我们的产品很搭。”
“记得。那时候我们连包装盒都买不起,用便利店的塑料袋包着发。第一批发了五十个出去,碎了三个,你全额退款还给人家补发了四个。”林小禾把面捞起来吹了吹,热气在她脸前面散开。“后来那个客户在评价里写了句‘包装过于简陋但产品不错’。包装简陋四个字是加粗的。”
“那是我们第一个差评。”
“那不是差评。”林小禾把筷子戳进面里,抬起眼睛看着周屿。她的眼睛不大,但很利——在仓库里熬夜对账的时候全靠这双眼睛在电脑屏幕和账本之间来回扫。“‘产品不错’这四个字是好评。包装简陋是事实。你给人家回了五百字的道歉信,半夜两点回的。”
“你怎么知道是半夜两点。”
“因为我也在加班。你回完之后把草稿发给我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句是‘我们的包装确实配不上我们的产品,但我们会改’。”林小禾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件事。”
周屿抬头看她。窗外河面上的白鹭飞到对岸的樟树上停住了,翅膀收拢的时候在树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你刚创业那会儿我觉得你撑不过半年。”林小禾说,语气很平,和当年在仓库里说“这批货被海关扣了”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了的事实。“你那时候的状态,说好听叫拼,说难听叫不要命。白天跑供应商晚上对账本,困了就趴在电脑前面眯二十分钟。有一次你三天没换衣服,我跟你说你该回去洗个澡了,你说没事,先把这批货发完。你那时候的桌面——我每次经过都想帮你收拾,但你不让。收据、货单、包装样品、便利店的价签——你抽屉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件东西是给你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牛肉片切得很薄,在红油里烫过之后边缘微卷。
“后来你变了。不是不拼了——还是拼,但开始按时吃饭了。开始知道晚上十二点以前关电脑。开始每天早上骑车去一个地方,回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一个空饭盒。”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沿上有一小道被磕出来的豁口。她看着周屿,目光和她在仓库里第一次看到陈渡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顺手把周屿桌上的烟收走时的目光一样——不说破,但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撑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