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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69)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周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河面上另一只白鹭——这只白鹭的左脚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泥,大概是刚才在河边浅滩上踩到的。白鹭在河面上盘旋了一圈,又飞回那棵樟树上,和另一只白鹭并排停在树枝上。树枝轻微地晃了两下。

“有一半是因为他。”林小禾说。她从来不说“陈渡”这个名字——六年前在仓库里第一次见到陈渡的时候她就没有问过他是谁。陈渡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把一杯放在周屿桌上,顺手把周屿桌上的烟收走了。那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不是“你应该戒烟”,不是“抽烟不好”,只是把烟拿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继续喝奶茶。林小禾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在心里把所有事情都排列了一遍——周屿开始按时吃饭的时间点,周屿开始不再在仓库过夜的时间点,周屿开始每天早上骑车出门的方向。她没问过,但她全部知道。

“你自己不知道。但你每次从他那边回来,状态都不一样。不是打了鸡血那种不一样。是——稳了。”她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红油沾在嘴角,她用纸巾擦了一下。“以前你是硬撑着稳,撑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消化。后来你是真的稳了。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在仓库里熬夜的时候,眼睛里有焦——不是焦虑,是不知道做这些为了什么的那种焦。后来那种焦没了。不是因为你赚到钱了,是因为有人让你觉得,你做的事有意义。”

周屿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没喝。三鲜面的汤底已经凉了,表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油脂膜。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拇指在筷子边缘来回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无名指上已经没有干裂的皮肤了,但拇指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找筷子边缘那一小条凸起的竹纹。

“你走以后公司少了你怎么办。”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少了我你照样转。你现在有二十个人了。以前只有我和那个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的保温袋。”林小禾站起来,把包背上。包是新的,不是六年前那个背了好几年的帆布包——那个帆布包的肩带在仓库搬货时磨断过一次,她用针线缝回去继续背。现在这个新包是皮的,深棕色,是她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天自己给自己买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最后一批样品的设计图。新款冰箱贴——第五代,背面磁吸面积再加大百分之三十,吸力更强。你拿去打样。”

周屿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设计稿,最上面那张是冰箱贴的正面图案——一只猫,蹲在便利店的灯箱上面,尾巴垂下来。和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很像,连尾巴的弧度都差不多——只有半截。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路边樟树的新叶气息——樟树新叶的气味比老叶更冲,有一种近乎于药味的清香,和训练馆里老韩药茶的苦味意外地属于同一个嗅觉体系。林小禾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周屿的肩膀。拍的位置和她六年前在仓库里第一次看见周屿熬夜对账之后拍的位置一样——肩窝和胸口之间,偏锁骨上方的位置。拍了两下。

“走了。”她说。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和在仓库里搬货时一样,不回头。她的皮包在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晃了几下,然后整个人消失在楼梯下面。

周屿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楼梯口。面馆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声“小周你面钱还没付”——他知道周屿每次和林小禾吃饭都是AA,但今天林小禾没付自己那份。周屿走回去把钱付了,老板找零的时候说“那姑娘是不是不回来了”。周屿说去深圳读研。老板说那是高就啊,你们公司的人都往高处走。周屿说嗯。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白板上还贴着林小禾留的三个表格,每一栏都写得清清楚楚。表格最下面她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仓库第三排货架最上面那箱是样品,别扔错了。”字迹很用力,记号笔的墨水在白板上洇开了极细微的墨晕。她以前在仓库里用记号笔往纸箱上写标签的时候也是这个力度——写完之后用手指在字迹上抹一下确认干透了,然后拍拍纸箱说“这个可以发了”。

周屿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白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记号笔的墨水在白板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凸起。他拿起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样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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