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70)
对面秒回:“废话。我放的。”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河面上的白鹭还在飞。科技园楼下的马路上有几个人在骑共享单车,车铃铛的叮叮声隔着三楼窗户传上来,和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混在一起。
几年后的一个周六。小两居的出租屋里,上午十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脚踝上。
周屿还没醒。他侧身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朝四面八方翘着——后脑勺有一撮头发被枕头压出了九十度的直角。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右肩和一条胳膊。那件洗得发白的便利店围裙不知怎么的被塞在枕头底下,围裙带子垂在外面,上面还别着一枚回形针——是上次换保温袋拉链头时拆下来的旧回形针,他顺手别在围裙带上忘了取下来。昨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回来的时候陈渡已经睡了。卧室里留了一盏台灯——陈渡给他留的,灯罩上搭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饭在锅里”。周屿摸黑脱了外套倒在床上,连围裙都没来得及从包里掏出来。
陈渡已经醒了。他坐在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老韩刚发的一条消息——老韩现在用智能手机了,是郑阳教他的。他打字很慢,每个字都用食指一个一个戳。消息的内容是:“今年的新生里又有一个县体校推荐上来的,和你当年一模一样——不爱说话,眼神躲闪,站队的时候缩在最后一个。你下周过来帮忙看看。”陈渡回了句“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又打了一行字:“韩指导,下周降温,膝盖保暖。”老韩没回。陈渡知道他看到了——老韩从来不在他认为不需要回复的消息上浪费时间。
他放下手机,偏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周屿。
周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很短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节奏和陈渡在垫子上做深呼吸时的节奏差不多,都是那种经过长期体能训练之后形成的腹式呼吸。他的右手搭在枕头边上,无名指的指甲边缘已经没有干裂了——那支护手霜换到第四管之后,所有冬天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但他拇指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旧的创可贴胶痕,是昨天在仓库里搬箱子时被纸箱边缘割了一下,自己贴了创可贴之后撕掉时留下的。
陈渡看着那块胶痕,想起了很久以前无名指上缠了六圈创可贴的自己。他下床,光着脚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水槽、冰箱、一张小折叠桌,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会肩膀碰肩膀。冰箱门上贴着六个林小禾寄来的冰箱贴——四代产品加一个限量联名款,从第一代到第四代,体积越来越小,造型越来越精致。最上面那个是初代产品,成本八毛钱一个,磁吸力最弱,只能吸住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林小禾上次寄来的,白色,贴在冰箱门正中央,上面写着“周总,记得换气”。字迹是林小禾的——笔锋很利,每个字的收笔都很干脆。
陈渡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两根火腿肠、一把菜心。他把平底锅在煤气灶上加热,倒了油,等油温升到刚好——他判断油温不是看冒烟,是用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感受热度。然后把鸡蛋打进去——蛋壳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裂口大小刚好,蛋液从裂口滑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迅速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开始冒细密的气泡。在等蛋白定型的那几秒钟里,他把火腿肠段切了十字刀口——火腿肠在刀下绽成四瓣。
第一枚煎蛋翻面的时候铲子偏了半毫米,蛋黄在饭盒边缘蹭了一下但没有破。他把这枚煎蛋放在周屿的饭盒里,又打了第二枚。第二枚是溏心——蛋白边缘金黄,蛋黄中心处于半固态和液态之间的临界状态,在锅铲上轻轻颤动。然后他把自己的煎蛋打进去了。第三枚翻面的时候铲子又偏了,蛋黄破了,在锅底凝成一小片白色的蛋花。他把这枚煎焦的蛋留给了自己,和之前的无数个早晨一样——把溏心的留给周屿,把失败的自己吃掉。
菜心烫好码齐,火腿肠段煎得焦脆,牛奶杯的把手朝右。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把筷子搁在饭盒上。筷子是竹筷,用了好几年了,筷身的竹纤维纹理已经被反复手洗打磨得非常清晰。然后他坐回床上,伸手戳了一下周屿的肩膀。
“十点半了。”
周屿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陈渡。右脸上压着一道枕头缝线印出来的红痕。“星期几。”
“周六。”
“周六你叫我干嘛。”他把被子往上拉,准备继续睡。
“煎蛋凉了溏心就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