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71)
周屿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他光着脚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蛋黄从咬开的口子里慢慢渗出来。火腿肠段的十字刀口绽成四瓣。
“你今天没糊蛋。”周屿说。
“糊了一个。我自己吃了。”陈渡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那枚破了相的煎蛋给他看了一眼——蛋黄全散了,蛋白上有一小块焦痕,焦痕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度。
周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枚完美的溏心蛋。他把煎蛋夹起来一分为二,一半放回陈渡碗里。“一人一半。”
陈渡看着那半块溏心蛋。他没有推回去,把蛋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把自己碗里那枚破相的煎蛋也一分为二,放回周屿碗里。“你的也一人一半。”
两个人坐在四月的阳光里,分了所有的煎蛋——溏心的和破相的各一半。吃完早餐周屿去洗饭盒,陈渡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站在巴掌大的厨房里,一个人洗一个人擦,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窗台上现在摞着七个饭盒,每个都洗干净了,饭盒内壁还留着极浅的蒸汽印。
洗完碗周屿去公司加班。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在门口穿鞋的时候陈渡从卧室里走出来。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周屿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渡。“别再做糊了。”
“不一定。”
周屿推门出去了。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门锁扣上之后他拧了一下防盗锁,然后用手指弹了两下月牙锁——两声很轻的脆响。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下午,体校训练馆。
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训练馆里只有一个人。周六下午没有正式训练安排,但训练馆的门从来不锁——老韩退休前最后装的那盏应急灯就是为这个装的,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许望蹲在垫子边上,正在用毛巾擦垫子上的汗渍。他擦得很仔细——先把毛巾叠成方块,从垫子中央磨损最严重的区域往边缘擦,每一寸帆布面都擦了。他的训练服还没换,后背汗湿了一片,头发黏在额头上。手肘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是刚才在垫子上滚桥时蹭的,表皮破了但没有流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透明的组织液膜。
训练馆里很安静。高处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把垫子上的护粉吹起来一小片白雾。护粉在阳光里翻飞了好几圈才落下。长椅底下搁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是老韩的,杯身上布满了擦痕,最深的那道把不锈钢外层磨出了黄铜内层的光泽;一个是陈渡的,杯身上只有一道很浅的擦痕,是去年冬天被钥匙刮的。
陈渡走过去,在许望旁边蹲下来。他看了看垫子上被擦干净的汗渍。帆布面上还有一圈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的水印——是许望刚才在上面滚了太多遍,汗水渗透了帆布纤维。
“周六你不休息。”陈渡说。
许望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块新的淤青——在左颧骨上,不深,是训练时蹭的。“我想多练一会儿。”
陈渡看了看那块淤青,又看了看垫子上被擦干净的汗渍。“你擦得比我当年干净。”
许望把毛巾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也是周六自己加练。以前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练。练到很晚,然后躺在垫子上看天花板的灯。”陈渡顿了顿,“后来有人跟我说,摔跤不是拼命,是借力。”
许望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借对手的力。是借所有人的力——教练、队友、早上给你挂保温袋的那个人。”陈渡把手放在许望的肩膀上,掌心下是窄窄的、硌人的骨头。“你不用一个人练。以后周六我过来陪你。”
许望低下头。毛巾在他手里被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垫面上,把自己的身体从蹲着撑成了站着。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陈渡也站起来。他走到器材室门口,从里面拿出两个陪练用的假人,放在垫子上。
“今天练滚桥。你的弧线还是不够完整。重心转移到后半程的时候膝盖容易锁住——你怕压到陪练,所以收力太早。”他把假人推到垫子中央。“用假人练,不用怕压到任何人。”
许望站在假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抱住假人的腰,开始做滚桥动作。陈渡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用脚尖点一下他的右脚——“蹬地”。这个动作老韩对他做过无数次,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