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27)
那天三点四十那次,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上下眼睑之间的空隙不到两毫米,睫毛被挤得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的。眼眶周围的软组织肿胀以后把眼睑挤压成一条细线,他只能用右眼看东西,左眼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不是眼球本身受伤,是周围的组织肿胀压迫了眼裂。陈渡没有直接推门,在门口冰凉的台阶上先坐了一会儿。
周屿从监控里看见了他的背影。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装在门框上方,角度是固定的,只能拍到门口三级台阶和台阶下面一小片水泥地。陈渡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背对着摄像头,所以周屿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单薄的脊背弓着,两条手肘支在膝盖上,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手从卫衣下摆伸进去,指尖从左往右一根一根轻轻按自己的肋骨。周屿看到卫衣的下摆在微微移动——那是他的手指在衣服下面按压的动作。第一根,正常,手指按住之后没有明显的停顿。第二根,停住了,停了好几秒,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吸气的动作从背影都能看出来:肩膀往上耸了一下,脊背僵了一瞬,像被极细的电流击中。不是剧痛,是那种被戳到的钝痛,可能有骨裂。不是骨折的那种尖锐的疼,骨折的疼是刺骨的,是一根骨头碎成两截之后每一次呼吸都会拉扯到的剧痛,连翻身都会疼醒。他受的是钝伤,是骨头被反复击打之后出现的微裂缝,受力的时候钝钝地痛,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像一颗没长好的智齿埋在肉里。第三根,正常,按上去没有明显的反应。第四根,正常。
按完肋骨以后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坐着。袖子从卫衣下摆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脂肪层,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他不是在检查伤势,他是在评估明天能不能训练。肋骨骨裂在摔跤训练里并不罕见,很多摔跤手都有过肋骨受伤的经历。但骨裂需要制动休息,不能做对抗训练,至少一周,否则裂缝会扩大,最坏的情况是完全骨折。而陈渡在评估——骨裂的程度能不能训练?也许可以,只要不被正面撞到。也许可以,只要对手不压在肋骨上。他不是不疼,是疼也要练。离全国预选赛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不能让任何一次受伤耽误训练。耽误一次训练就是耽误一次追赶的机会,而他不认为自己有追赶的资格——他是要赶在所有人前面的人,因为他是从后面追上来的。
坐了大概五分钟。那五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入口停下来确认——外面的威胁还在不在,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跑,胸腔里的气还够不够喘。周屿发现他每次受伤之后都会在门口坐一会儿。有时候两分钟,有时候五分钟,有一回下着毛毛雨,他在雨中坐了大概三分钟,雨水把他的卫衣淋湿了一大片,他就那么低着头坐着,然后站起来推门进来。他坐下的时候脊背是弯的,站起来的时候脊梁又挺直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弹回来。时间长短和伤的严重程度正相关——伤越重,坐得越久。今晚的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第二根肋骨有骨裂,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又渗血了。所以他坐了五分钟。这是他在进店之前,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不需要伪装的时间。
然后站起来,推门进来。
门铃响了一声。周屿没有抬头,他不想让陈渡知道自己刚才在监控里把他按肋骨的动作看了个遍。那是一种独属于陈渡的私人时刻——一个人在承受极限之后的自我评估,不应该被任何人看见,哪怕是那个给他留关东煮的人。他可以看见他脸上的伤,可以看见他手指上的创可贴,可以看见他走路时左边肩胛塌着,但他不能看见他按自己肋骨的样子。那不是分享,那是窥探。如果他知道了周屿从监控里看到了那一幕,下次受伤之后,他可能会选择躲到监控拍不到的角落去处理自己,而不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这家便利店就不再是那个“不需要伪装”的地方了。所以他低着头,假装在修条码机,直到陈渡走进店里,走到收银台前面。
“今天冷。”周屿说。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从监控里看到了那个按肋骨的动作,所以他盛了满满一杯关东煮。萝卜四块——都是炖到几乎要散的那种烂,筷子一夹就会断,不需要嚼的那种软度,因为肋骨受伤的人连咀嚼都会扯到胸腔的肌肉,太硬的东西嚼起来会疼,而疼是不必要的额外消耗,他今天已经消耗得够多了——鱼豆腐两串,又加了一串香菇。鱼豆腐吸饱了汤汁,软得不用嚼,可以直接咽,让胃去消化。香菇是最近才加进去的,上次他发现陈渡把海带结盛在了杯底,之后就把海带结换成了香菇。他做这个替换的时候没有通知陈渡,只是默默地换了。换完之后等着看陈渡的反应——不是期待感谢,是验证判断。如果香菇也被剩下,说明他只是不爱吃海带结;如果香菇吃完了,说明他在乎杯子里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