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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26)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快天亮的时候,他在收银台上趴了一会儿。梦里又出现了那盏灯。灯下面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身上是深蓝色的卫衣。这次他叫了那个人的名字:“陈渡。”那个人抬起头——眉骨淤青,嘴角有血痂,但眼睛很亮。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的、没成形的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又收回去,只留下眼角一点微微的弯。

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缝下面有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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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深了

十月走到了尾巴尖上,夜风开始往骨缝里钻。

后街的梧桐开始落叶。巴掌大的枯叶被风刮到便利店门口,堆在清冷的台阶上,每天早上周屿扫地的时候把它们扫成一堆,装进垃圾袋。那些叶子焦焦黄黄的边缘卷着,踩上去发出干干燥燥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地薄薄的瓷片。瓷片碎裂的声音很脆,但也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他每次踩上去都会想起小时候家里院子里那棵梧桐——不是他家,是父亲租的那间平房后面有一棵梧桐,秋天落叶的时候他喜欢在叶子堆里踩来踩去,叶子堆得越厚踩起来越响,他在上面跳了好几个秋天。后来那棵梧桐被房东砍了,因为树根拱坏了院墙,工人来砍树那天他站在旁边看,树干倒下来的时候砸起了好大一片灰。再后来他被扔在了便利店门口。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踩过落叶。直到今年秋天。

便利店的门口种不了树,只有一根电线杆,上面贴满了招租广告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层层叠叠的,新的贴在旧的上面,一年一年地累积。但后街的梧桐每年都会落叶,叶子被风裹着刮过来,堆在他的台阶上。他扫落叶的时候突然想:自己在这条街上已经待了七年了。七年里,梧桐长了七圈年轮,树冠比原来更大了,叶子也比原来更多了。而他在便利店里,从十四岁长到二十一岁,从被收留的孤儿变成了值夜班的店员,从被小叔照顾的人变成了照顾别人的人。这条街上每一年都在变——奶茶店换了三个老板,烧烤摊从炭火换成了电烤,连对面那家药店都翻新了两次门面。只有便利店没有变。还是那个灯箱,还是那个冰柜,还是那台用了三年多的扫描枪。不是不能变,是他不想变。变化是一个他已经学会但始终不喜欢的东西,因为每一次生活的重大变化都伴随着失去——母亲离开是变化,父亲离开是变化,从家里搬到便利店后面的行军床是变化。所以不变就是好的。不变的灯,不变的台阶,不变的夜班。

陈渡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凌晨一点,有时两点,有一回三点四十才推门。

周屿摸出了规律——他来得越晚,身上的伤越重。但这个规律并不是线性的: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添新伤。有时候两天添一处,有时候连续三天没有新伤,然后在第四天晚上带着好几处新伤一起出现,好像那些伤是攒着一起爆发似的。周屿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了一张便利店的价签,用圆珠笔在背面画正字——不是记陈渡来的次数,是记他脸上出现新伤的频率。每添一处新伤,画一笔。一个月下来,那张价签背面密密麻麻画了十几笔。每一笔都是一次被击打的记录。他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迹很细,正字的笔画一横一竖,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他把价签贴在收银机旁边最不起眼的位置——收银机的屏幕会挡住它,只有他侧过头才能看到。一个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私人统计。

他不是变态。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承受什么。想知道郭辉和赵彪平均隔几天会动一次手,想知道这些伤有没有规律可循——如果有规律,他就可以预判。预判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便利店的店员,做不了什么。但他想知道。知道本身就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他把这种知道称为“看着”——不是站在旁边看,是站在一盏灯下看。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但还有另一层规律,是他在画正字画了半个多月之后才摸透的:陈渡永远在受伤当天来。不是从校医务室来,不是从宿舍来,是直接从出事的现场走过来。左眼角刚裂开一道口子,血还没完全凝住,边缘还是湿润的红色,就来了;右手无名指被撕裂,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透明的组织液,混合着一丝一丝的血色,就来了。

这家不起眼的便利店是他受伤之后的第一个去处——不是医院,不是宿舍,不是队友。是这里。

周屿有时候会想,是什么让一个人把便利店当成比医院更先想到的去处。也许不是便利店本身,也许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里的关东煮不是最好吃的,这里的灯光不是最柔和的,这里的行军床不是最舒服的。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不会追问他伤口来处的人。他自己也曾经是那样——小叔从来没问过他“你爸为什么把你扔在门口”,从来没问过他“你妈去哪了”,从来没问过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小叔只是给他泡了一碗面,然后转身去盘货。那个转身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不问,有时候比任何安慰都重。追问意味着需要解释,而解释意味着要把自己撕开给另一个人看;沉默意味着不需要。被不需要解释的感觉,像被人用手稳稳接住了。他现在想对小叔说一声谢谢,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反而让小叔觉得生分。小叔大概也不需要这声谢谢。就像陈渡不需要他追问候那些伤的来处。所以他把这份沉默学了下来,用在了陈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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