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29)
周屿的手在口香糖货架上停了一下。两包白箭夹在一包绿箭中间,他的手指刚好按在绿箭的包装上,停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玻璃门外,两个背影已经走远了,训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渐行渐远,往体校方向去了。那两个人他之前没见过,不是郭辉和赵彪——郭辉的寸头他在监控里看过好多次了,赵彪个子更高一些,走路时肩膀左右晃。这两个背影不是他们,但他们说的话指向同一个目标。他回头看了看陈渡——他正低头喝汤,纸杯举到嘴边,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好像没有听见。
周屿在心里反复掂量那个词。堵他。不是“堵人”,是“堵他”。一个特指。体校里那么多人,能被用“他”来指代的,至少说明说话的人默认对方也知道“他”是谁。而在这条后街上,在这家便利店附近,在凌晨时分会出现的人里,只有一个值得被堵的——那就是此刻正拿着纸杯暖手的这个人。他想起阿骏说的那两个人,郭辉和赵彪。今晚还要堵吗。他看了一眼陈渡喝完汤之后嘴角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那道裂口反反复复裂开,每次快好了又被扯开,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门,每次风一吹就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他把一瓶酸奶从货架上拿下来,重新放回去,又拿起来,放回原位——放了好几次,没放稳,最后才找到合适的位置。他想出去看看那两个人走了没有,但他看了一眼陈渡——他还在喝汤。如果他现在出去,陈渡会知道有人要堵他。
他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他只是一个便利店值夜班的,身高不够一米八,没有受过任何格斗训练,唯一能打的架是小学时跟同学抢橡皮。他不是警察,不是教练,不是体校纪委,他连这盏灯都是小叔让他守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盏灯亮着,让这个人有个地方可去。在被堵完之后,在肋骨被踹过之后,在左眼被打肿之后——有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有一杯热汤可以暖手,有一个人不会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多给他递一碗关东煮。
“今天冷。”周屿又说了一遍。刚才说过一次了,但他想再确认一下——不是确认温度,是确认这个人的状态。他注意到陈渡今天说话比平时更少,平时至少还会接一两句,今天只“嗯”了一声。也许是因为肋骨疼,说话需要用到肋间肌,每说一个字都会牵扯到那根骨裂的地方。也许只是累了。
“嗯。”陈渡回应。
“体校暖气开了没。”周屿想知道他回到体校之后有没有一个能暖过来的地方。体校的供暖是十一月初才开始,现在还是十月底,宿舍和训练馆都是冷的。器材室更不用说,没有暖气片,没有窗户,冬天地铺上的温度大概跟室外差不多,可能比室外好一点——至少没有风。
“还没。”陈渡咬了一口萝卜。萝卜炖得极烂,不用嚼,筷子一夹就断。他咬下来之后含在嘴里,用舌头压碎了才咽下去。第二根肋骨受伤之后连咀嚼都要控制——不能咬得太用力,不能嚼得太猛,不能大口大口地吃,因为咀嚼会牵动肋间肌,肋间肌连着肋骨,每一次收缩都会让那根骨裂的肋骨微微移动。周屿看着他咽下去,喉结滚动,嘴角那道裂口被拉扯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吃。习惯了。“十一月才开。还得等一周。”
“宿舍呢。”周屿想知道他有没有除了器材室以外的地方可以待。宿舍是有暖气的,但暖气还没开。器材室是没有暖气的,水泥地上铺一层垫子能隔绝一部分寒气,但还是冷。这个人每天晚上躺在那样的环境里,肋骨还裂着,每一次翻身都会疼醒。
陈渡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宿舍的事——大概是不想提,大概是因为那个宿舍里还有郭辉和赵彪,他回不去,或者不愿意回去。他只是把纸杯里的汤喝干净——汤已经凉了一半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喝完以后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了。”
周屿看着他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结了账。走到门口,陈渡脚步滞了一下,没回头:“萝卜炖得比上次久。”然后推门走了。门铃响了以后,玻璃门还在微微晃动,反射着外面的路灯光和灯箱的白光。
周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望着那扇玻璃门。萝卜炖得比上次久。他吃出来了。周屿低头看了看关东煮的格子——这锅萝卜从中午就开始炖了,换了两次汤,最后一遍加了三个干贝。干贝是小叔从老家带来的,那种小瑶柱,鲜味极浓,平时舍不得用。他用了三个。三个干贝加上换两次汤的工夫,换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萝卜炖得比上次久”。他觉得值。比任何营业额都值,比这个月赚的每一分钱都值。因为这五个字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了。我在用心吃。你给的每一碗关东煮,我都会用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