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30)
他夹了一块自己尝了一口。烂到不用嚼,舌头一压就碎了。纤维在舌尖上化开,汤汁的余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好一会儿,干贝的回甘还在舌根。他炖了快十个小时的萝卜,被一个肋骨骨裂、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的人尝出来了。那个人在疼到说话都要控制的时候,还是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去品这碗关东煮。区别是需要用心才能吃出来的。一个人只有开始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才有余力去品尝萝卜炖了多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陈渡第一次主动评价什么东西。不是“谢谢”,不是“嗯”,不是“好”,不是“吃了没”,不是“明天还有萝卜吗”。是一句完整的、带着判断的话。主动用了比较级——“比上次久”。评价本身就是一种参与。之前他始终是这个便利店里的被动接受者——接火腿肠,接关东煮,被送温暖。但今天他没有只是接——他给了回馈。他告诉那个给他炖萝卜的人:“我吃出来了。”这也许是他唯一能给的回应——他没有钱,没有礼物,没有多余的力气。所以他给了注意力。他在疼的时候还愿意分出一部分脑子去品萝卜的火候,说明他在乎这碗关东煮。他在乎这碗关东煮的原因是什么——是干贝的味道,是炖得够烂的纤维,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替他炖萝卜的那个人。周屿不太确定,但他希望是最后一种。
那之后,陈渡来的每一个晚上,周屿都会给他留一碗关东煮。
萝卜永有四块,因为陈渡每次都先吃萝卜,四块刚好吃到汤凉之前。时间掌握得刚好——萝卜吃完的时候汤还是温的,最后一口下去还能暖胃。鱼豆腐两串,香菇一串。后来发现他不吃海带结——每次都剩下,搁在杯底,泡在汤里泡得发胀了也没动。不是挑食,他什么都吃,饿的时候连食堂免费的白米饭浇开水都能吃完。是海带结的口感他不喜欢——滑腻的、有弹性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也许让他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他没有说,周屿也没有问。只是以后再也不放海带结了。
陈渡发现海带结被换成香菇的那天,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不是惊喜也不是感激——惊喜太轻了,感激太重了。是“你看出来了”。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把一个笑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吃。把脸埋在纸杯上升起的热气里,不让那个咽回去的笑被看见。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游戏——陈渡不打,但周屿说他以前打过王者,只会玩鲁班,每次都被骂。队友疯狂点他的头像,骂“鲁班别送了”,他打字回“我没送,我在守塔”,然后继续死。后来被全队举报到禁赛,他就卸载了。陈渡一边吃萝卜一边听,听到禁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第一次那种没成形的、被伤口扯回去的笑,而是完整的、持续了大概两秒的弯。虽然还是抿着嘴,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是完整的,没有扯到伤口,或者说伤口已经不扯了。他也许想到了鲁班站在塔下被五个人围殴还要坚持说“我在守塔”的样子。那个画面跟他自己有点像——他也在守自己的塔。一个没有队友支援的塔。
聊天气——周屿说后街这条路上有个坑,下雨积水,走路绕着点。他亲眼看见三个人踩进去过。第一个人踩进去骂了一句,水花溅到膝盖上;第二个人踩进去湿了一只鞋,站到路边甩鞋;第三个人走到坑边看了看,绕了——因为前两个人还站在旁边拧裤脚,脸色狰狞。陈渡说他已经绕了。周屿顿了顿,说哦。然后补了一句:“那坑以前没那么深,是被一辆拉砖的卡车压出来的。卡车开过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扫地,看见它后轮子陷下去,转了好几秒才爬出来,把路面的水泥碾碎了一大块。后来每次下雨那个位置就积水。”陈渡说难怪。
聊隔壁奶茶店的新品——周屿说那个秋日限定桂花乌龙全是香精兑的。桂花香精和乌龙茶精兑在一起,加了一盖子糖浆,甜得发腻。有一次他买了一杯想试试,喝了一口就没再喝,放在收银台上放了一晚上,第二天倒掉的时候杯底全是没化开的糖浆。还不如他泡的关东煮汤。陈渡说没打算买。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说:“你泡的汤确实比奶茶好喝。”周屿正把同一包薯片翻过来翻过去扫条码,扫了第四遍没扫上,嘟囔着说“这个条码机又坏了”。条码机没坏,是他的心跳不太稳。他不想让陈渡看出来。
周屿不问他的伤从哪来。陈渡不提。
但周屿开始暗暗地数了。左眼角的伤好了——过了大概八天,从青紫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淡黄,最后彻底褪干净了。右颧骨上添了新的——大概又在两天后的晚上,右颧骨上多了一块青紫。右手无名指的创可贴换过三次——第一次是周屿亲手缠的,缠了六圈,那天陈渡在路灯下数了,之前是四圈这次是六圈多两圈;第二次被雨水泡翘边了,在休息室里重新缠了六圈;第三次是伤口又被磨开了。嘴角那道裂口一直没完全好,每次快愈合的时候又被扯开,最长的一次保持了四天没有裂开,结痂已经快要脱落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干皮,周屿看到那片翘起的干皮的时候心里提了一下——希望这次能好。然后第五天晚上他推门进来,嘴角又破了,新血覆在旧痂上,比之前更深,大概是同一位置被重新掌掴或肘击了。他把这些都默默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萝卜炖得更久了一点,干贝多放了一颗,汤盛得更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