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3)
那个女人——他不记得她的脸。是真的不记得。他曾经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过。她的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他好像记得她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他眼前,但发色是什么——黑色?深棕色?不确定。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完全不记得。她的声音?也没有印象。他唯一记得的,是她走之前用一块素净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灰。手帕是浅蓝色的,角落里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也许是茉莉,也许是栀子,他不认识,只觉得绣这朵花的人手很巧。棉布洗得起了毛球,擦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柔,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力道很轻。她能有多大力气?她本身就是个瘦小的女人。擦完之后她把手帕塞进他口袋里。塞的时候她用手在他口袋外面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像在确认手帕已经放稳了。然后她被父亲拖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不是那种清脆的“砰”一声,是闷闷的,像一记被捂住了的闷拳砸在胸口。车灯亮起。尾灯拐过街角。之后是漫长的安静。
手帕他一直留着。洗了很多次,浅蓝色已经褪成了近于白的淡蓝,角落里那朵花也看不清了。现在叠好放在行军床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和母亲织的那双灰色粗针手套放在一起。他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条手帕,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在就够了,不需要用。
那一夜,他把便利店门前的每一寸路面都记住了。台阶是三级,最上面那级缺了一个角,缺口的断面已经钝了,边缘颜色比其他地方深,积了多年的灰和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第二级台阶上有一道被重物砸出来的裂纹,不深,从左侧往右延伸了大概十厘米。第三级台阶和水泥路面交界的地方有一小片苔藓,是春秋两季积水养出来的,干了死,死了又长。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卖的是去年夏天的新品——冰摇柠檬绿茶,买一送一。海报的四角已经卷起来了,底胶也干了,被风吹得簌簌响,每次风大一点他就以为有人来了。灯箱的旧灯管会在每五秒左右闪一下。闪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是镇流器老化之后内部线圈产生的电磁振动——像一个人不安地眨眼。他当时趴在膝盖上,在心里默数着灯光闪的次数。他想,如果数到一千下,车就回来了。数到五百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从头开始又数了一遍。数到七百多的时候,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大概半秒,他心跳跟着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凌晨三点左右,有一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来。橘白色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毛发打结,左耳上有一小块缺角,尾巴只有半截——断口是钝的,不是被利器切断的,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夹断之后自然愈合的。它跳到垃圾桶上,用鼻子拱了拱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又拱了拱一个空饭盒,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它跳下来,蹲在地上,舔了舔前爪。舔的时候它的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巷子里任何可能代表食物的声响。它在垃圾桶旁边坐了大概十分钟,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不是戒备,也不是亲昵,就是看着。他那时候想,如果这只猫在他脚边停下来,今天就不算太坏。但猫没有停。它在垃圾桶边上蹲了十来分钟之后,站起来,抖了抖毛——从脖子抖到尾巴根,毛发短暂地蓬松起来又贴回去——沿着巷子走了。尾巴只剩下半截的那一小段,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天亮时有人开了门。不是卷帘门升上去的轰隆声——那种声音他很熟悉,后来小叔每次晚上关门的时候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嘎响,卷帘门的轨道生锈了,铁片和铁片之间每过一节就磕一下。而是一声很轻的“咔嚓”,门锁弹开的声音。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拉链头是坏的,用一根回形针别着代替拉链头。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睡醒,但眼睛是清亮的,像是已经醒了一阵了。小叔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从额头的灰、到外套上的褶皱、到坐在台阶上的姿势。不是打量,是看一个小孩有没有受伤。然后弯腰把他拉起来。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虎口的位置尤其厚,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啤酒箱、饮料箱、泡面箱,所有商品从货车上卸下来再搬进仓库,他用这双手搬了十几年。但拉他的力气却控制得很轻,像是怕把一个已经碎了的东西再捏碎一点。
“饿不饿?”小叔问。他说不饿。声音是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在说话。一夜没开口,嗓子里积了一层黏腻的痰液,他咽了一下,觉得疼。小叔看了他一眼——不是怜悯,不是同情,那些太轻了。而是理解。一个成年人看一个小孩子,居然用了理解的眼神,好像他蹲在台阶上不是一件需要被可怜的事,只是一个发生了的、可以理解的事实。然后小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店里。他听见热水壶启动的声音——不是电热水壶的“嘀”一声,是老式的那种,按下开关之后会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然后水开始翻滚,声音越来越大。然后是泡面桶被撕开——包装纸被撕开时那声清脆的裂帛声——调料包被挤干净的声响。挤调料包的时候,小叔的手指捏着包装袋从底部往上推,挤得很认真,把每一滴酱汁都刮进了桶里。几分钟后,一碗泡面被放在柜台上,热气袅袅升起。不是放在收银台中间——是放在最靠近门口那一侧,离周屿最近的位置。他吃了两口。面还没有完全泡开,有几根还是硬的,但他没等。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泡面桶里,没出声。小叔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在盘货,把同一包口香糖拿起来看了三遍——正面看一遍,翻过来看一遍,又放回去,再拿起来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