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37)
陈渡想,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这么专注。换灯箱的时候专注——站在门口试了好几次,退后十步回头看,确认灯箱的光能照到台阶下面的水泥地。煮关东煮的时候专注——萝卜要炖到筷子戳得动但不会裂开的程度,换了两次汤,加了三个干贝。在门口用身体挡住鞭炮声的时候专注——那天有个小孩在门口放鞭炮,陈渡正好坐在高脚凳上吃泡面,周屿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用后背挡住门,假装在刷手机。那五分钟里任何一个标题他都没读进去,屏幕上的字从他眼前滑过去,一个都没进入大脑。他只是想用身体把那扇门挡住,让鞭炮声不那么大,让那个正在吃泡面的人能安心把面吃完。现在缠创可贴也专注——他不只是在处理伤口,他在用这六圈创可贴说一句话。不是用说的,是用缠的。
“你在体校学什么的。”周屿低着头,手指没停。碘伏擦到指缝的时候他用棉签轻轻拐了个弯,把藏在那里的组织液也吸干净了。棉签在指缝里转了一下,棉花纤维把积在指缝最深处的最后一小滴组织液也带了出来。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随便找了个话题,和“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但他其实想了好几个晚上才决定问。之前他一直不敢问——怕一问就变成了追问,怕追问会让那个人想起那些不想提起的事。体校、训练、摔跤——这些词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日常,对这个人来说可能是一张写满了疼痛的地图。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握着他的手。握着他的手的时候问一个问题,比隔着收银台问更有资格。隔着收银台是生意关系——你好,四块五,谢谢。握着手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在意你,所以我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摔跤。自由式摔跤。”
陈渡的声音很平,和他在说“泡面四块五”时一样平。但他说完之后喉结滚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在组织语言。他不太习惯跟人介绍自己的专业。以前有人问过,他说“摔跤”,对方说“就是那种在垫子上滚来滚去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由式摔跤不是滚来滚去,是结合了站立摔和地面压制的高强度竞技运动。抱腿摔、滚桥、转移、反摔——每一个动作都有精确的技术要领和力学原理。但他从来不跟人解释这些。因为解释需要听众,而他习惯了没有人听。
周屿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卷肤色弹性创可贴,比便利店通常的宽一倍。不是便利店里卖的那种——便利店里卖的创可贴是普通的,窄窄的一条,大概一厘米宽,防水性一般,遇水就翘边。建筑工人买过好几次,每次都抱怨说洗个手就掉了。周屿手里这卷是运动型的,加宽加弹,宽度接近两厘米,弹性比普通创可贴好得多,能跟着手指的关节活动而延展,不会在弯曲的时候崩开。透气性也好,运动员反复训练大量出汗也不会泡烂。是他特意去药店买的。那天晚上陈渡走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来。他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医药箱里那几片用完了的创可贴包装纸——便利店的普通款,已经被用得只剩最后两片了。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穿上外套,锁了门,骑车去了两公里外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药店。药店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门面不大,但药品齐全。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对比了好几种创可贴的成分和规格——有的防水但没弹性,有的有弹性但不防水,有的两样都有但太厚了影响手指活动。最后拿了这一款:加宽、加弹、透气、防水的运动型创可贴。又顺手拿了两卷备用的——万一用得多了,不用再半夜骑车跑过来。回来的路上他把小票揉成团,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扔了进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特意去做这件事。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被知道。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提起。
“自由式摔跤和古典式有什么区别。”他把创可贴一端按在陈渡指根,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第一圈很轻,只是固定住起点,创可贴的胶面刚刚碰到皮肤,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压力。手指在胶面贴上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疼,是凉。创可贴的胶面是凉的,刚从卷轴上撕下来,还带着室温的凉意,和碘伏擦过之后皮肤上的余温形成了一点温差。
“自由式可以抱腿。”陈渡说,语气很平,像在念教科书上的定义。但他念完之后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解释。“古典式只能抱腰以上。”
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右手没有动,保持着被周屿握住的姿势。眼睛也没有看周屿——他盯着医药箱的把手,盯着那把手上被握得发亮的包浆,盯着包浆反射出来的一小片模糊的光。他在回答周屿的问题时用了尽可能简洁的语言——不是因为不想聊,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想聊,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自己的专业了。摔跤是他唯一擅长的事,也是他唯一愿意跟人分享的事。但体校里没人关心他学的是什么——郭辉只关心怎么让他难受,原来的教练只关心怎么不得罪金主,队友只关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所以他把所有关于摔跤的话都咽回去了。现在周屿问,他说了两句。两句太少了,但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想听。他怕说多了会让对方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