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38)
周屿把创可贴继续往上缠,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第一圈压住起点,重叠了大概三毫米——创可贴的宽度是两厘米,重叠一半就是一厘米,这个比例刚好:既能让创可贴之间有足够的连接面积不至于松脱,又不会重叠太多浪费材料。第二圈压住第一圈的一半,第三圈压住第二圈的一半——每一圈之间的重叠宽度都差不多,维持在创可贴一半宽度的样子。这不是偶然,是他缠的时候手指的角度没有变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弧度。缠到指关节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手指关节是活动的,皮肤会随着关节的弯折而拉伸和收缩。太紧了会勒得手指弯不了,每一次弯折都会感觉到创可贴在拉扯皮肤,影响训练;太松了会滑脱,在垫子上滚几圈之后创可贴就自己掉下来了,等于白缠。他放慢了速度,让创可贴刚好卡在关节的弯折处,在关节的褶皱上贴得比其他地方更轻——不是松,是轻。关节的活动需要更大的空隙,创可贴的弹性可以适应这个空隙。这种恰到好处需要手感。他之前给建筑工人和大学生贴创可贴的时候练过,但那时候只是贴——把创可贴往伤口上一按,完事。缠比贴更需要耐心。贴是一秒的事。缠是很多秒的事。一圈,两圈,三圈。
“伤成这样还练?”
安静了许久。久到创可贴缠完了三圈。第四圈开始往上走,快要到指关节了。碘伏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那是聚维酮碘特有的微刺激性气味,夹杂着一点点酒精挥发之后的凉意。便利店里只有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和关东煮格子里汤底翻滚的咕嘟声。萝卜在汤里微微晃动,被气泡顶得一下一下地往上浮。外面偶尔有车从后街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车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扫进来,在货架上移过去,又消失了。
陈渡在想,要不要说真话。他以前也被人问过——“手怎么了?”“训练摔的。”食堂阿姨问过,他说训练摔的。宿管阿姨看到他在楼道里一瘸一拐,他说训练摔的。队友看到他从更衣室里出来嘴角有血,他说训练摔的。撒谎已经撒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嘴角流血?训练摔的。眼睛肿了?训练摔的。无名指发炎?训练摔的。他甚至在脑子里编好了一套说辞——抱腿摔的时候手指卡在对手的膝盖窝里,被压了一下,就这样。编得很像真的,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摔跤手在训练中确实会受这些伤,每一个伤都有对应的技术动作可以解释。但这一次他不想撒谎。不是因为撒谎很难——撒谎对他来说比说真话容易,说真话要解释“谁打的”“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找教练”,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比撒谎更累。而是因为这个人在给他缠创可贴的时候手指太稳了。那种稳稳的力度让他在撒谎的边缘刹住了车。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陈渡能看到他的睫毛——不密,但很长,在荧光灯下投出极细的影子。他想起这个人给他缠了好几次创可贴,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一圈一圈往上缠。从来不多问,从来不说“你怎么又受伤了”,从来不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他。只是蹲在那里,专注地把创可贴一圈一圈缠好。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真话,这个人不会追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不会劝他去找教练,不会说“你得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利”。那些话他都听过,没用。劝他的人都是好意,但好意不等于有用。他们不知道站在垫子上被人恶意拧手指的时候,喊教练是没有用的——教练就在场边站着,看着,不说话。他们不知道维护权利的前提是有权利可以被维护——一个从县城考上来的穷学生,在省体校里除了自己的技术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在他手肿成这样的时候,稳稳当当、一圈一圈地给他缠上创可贴。不是建议,不是同情,不是鼓励。是创可贴。
“不是训练弄的。”
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惊讶声音可以这么平。和他说“泡面四块五”一样平。但说完之后他把视线从医药箱把手上移开了,移到了周屿的手上。周屿的手还在缠创可贴,第四圈正在往第五圈过渡——但他的手停了一瞬。不到半秒。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陈渡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停顿是在创可贴缠到第四圈和第五圈之间发生的——手指的动作突然中断了,正在缠绕的右手悬在陈渡的无名指上方,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那截正在延伸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胶面还没来得及贴上去,在半空中停住了。大概零点几秒之后才继续。然后继续缠。力度和之前一样稳,没有突然加重或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