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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39)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猜到了。早就猜到了。从第一次看到陈渡脸上的淤伤开始——那块青紫从眉骨洇到颧骨,不是摔伤,是反复击打同一块区域。从阿骏在烧烤摊上说“那两个人最近在找他”开始——阿骏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掉了一半,但周屿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只是没有问。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说出来需要付出比沉默更大的代价。说“不是训练弄的”需要承认自己被霸凌,承认自己不能还手,承认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这些话比伤口更疼。伤口可以用创可贴包住,话说不出来就永远堵在喉咙里。

他没问下去,只是继续缠。最后一圈比前三圈都慢,慢到陈渡能感觉到胶面一点一点贴上皮肤时的细微触感。先是胶的边缘碰到皮肤——凉的。创可贴的胶面从室温变成体温需要一个过程,刚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带着一点医用粘合剂特有的微微刺激性气味。这种气味很淡,不凑近闻不到,但陈渡能闻到——因为他的手指离他的鼻子只有几十厘米,因为他正低头看着周屿的手,因为他在全神贯注地感受这一刻。胶面的凉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被皮肤的温度同化,变成了接近体温的微温。然后是中间的垫层压住伤口——不凉了。创可贴的棉垫层隔开了空气和创面,空气里的细菌和灰尘被挡住了,伤口表面的神经末梢不再直接接触外界刺激,有一种被遮挡的安全感。像一小块温暖的云压在最疼的地方。他缠得很慢,慢到陈渡能感觉到每一圈之间胶面压力的细微变化——靠近指根的时候力道稍重一些,因为那里是创可贴的起点,需要固定得牢固一些;到了指关节就放轻,因为关节需要活动;过了指关节又稍微加了一点力,保证创可贴不会在手指弯曲的时候滑脱。力度不是均匀的——均匀的力度对一根需要弯折的手指来说不够精准。精准的力度是根据手指的不同位置调整的。周屿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需要精准力度的事,他只是凭手感——手感告诉他:这里需要紧一点,这里需要松一点。

缠完最后一圈,拇指在创可贴的末端轻轻按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创可贴的末端是整条创可贴最容易被蹭开的位置——手指活动的时候,末端会反复和周围的东西摩擦,如果贴得不够牢,很快就会被蹭翘起来。他用拇指在末端按了一下,不是那种用力的按压,是停留——拇指指腹压在末端上,保持住那个姿势,让体温把胶面的黏合剂加温,让它更贴合皮肤。那一秒里,他把自己的体温留在了创可贴上。按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关节,最靠近伤口的位置,也是每一次弯手指都会拉扯到的位置。然后松手。

“好了。”

他说“好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和他每次说“下次注意点”时一样轻。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还蹲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六圈创可贴,从指根延伸到第二关节,整整齐齐,每一圈都压在上一圈的边缘上。然后他把医药箱的盖子盖上,把用过的棉签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那些棉签上的碘伏已经在棉花上干涸了,变成了更深的棕色。把碘伏瓶子拧紧放回原位。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回右边那格。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根火腿肠塞进袋子。抽屉滑出来的时候轨道又卡了一下——最里面被胶带卷芯顶住了。他塞火腿肠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袋子,让火腿肠和泡面桶撞出一声轻响。“多吃点。”这两根火腿肠,跟之前的所有火腿肠一样,被他塞进袋子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让它们发出声响。但今天这声轻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顺手,是习惯,是做了就做了。今天是刻意,是在知道“不是训练弄的”之后还要让对方多吃一点。顺手和刻意之间的区别,只有做的人自己知道。顺手是为了不被记住,刻意是想让对方知道——我在意。但他还是说了“多吃点”而不是“你受伤了要补营养”。他还是没有把在意包装成关心。在意是平视的——我需要你多吃一点。关心有时候是俯视的——你好可怜你需要多吃一点。他把自己的话保持在平视的角度。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让人有压力的表达方式。

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创可贴缠得很紧,但不勒。六圈。一圈一圈肤色从指根延伸到第二关节,整整齐齐,每一圈的宽度都一样,像量过之后再贴上去的。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了一遍——从指根摸到第二关节,指腹能感觉到创可贴胶面的纹理,微微发涩,不像皮肤那样光滑。软的,微微有弹性,在指腹下能感觉到创可贴下面的组织——肿胀还在,被创可贴压住之后比之前稍微消了一点,但手指还是一种饱满的、被填充了的触感。边缘没有翘起来,每一圈都和皮肤贴合得很紧密,没有被空气钻进缝隙。没有勒出死褶——死褶是创可贴缠得太紧时皮肤被挤压出来的一条条细纹,会在拆创可贴的时候留下一圈一圈的红色勒痕。他把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创可贴跟着关节的弧度微微绷起,胶面在弯折处被拉伸了一点,但没有翘边。关节的弯折处刚刚好卡在创可贴的缝隙之间——那两圈之间的空隙刚好是关节活动的最大弯折点,弯的时候不会感觉到绷紧,伸直的时候不会感觉到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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