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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41)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那天晚上,陈渡躺在器材室的地铺上,右手搁在胸口。器材室在训练馆最深处,没有窗户,灯关了之后就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不是那种窗帘没拉严时有一点微光的暗,是绝对的、没有方向感的黑暗。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不到任何轮廓。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角落堆着旧的杠铃片和断了把手的壶铃。垫子是旧的帆布面,被无数人踩过,里面的海绵已经被踩实了,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有一块水泥地微微凸起,正好顶在后腰的位置——那是当年施工时地面没找平留下的,每次翻身都能感觉到那个凸起硌着后腰。平时他会在那块凸起上垫一件团起来的旧训练服,但今天他没有——因为右手搁在胸口,左手放在身侧,身体其他部位不想动。那块凸起硌着后腰,有点疼,但他没有翻身。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无名指上。

黑暗中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着创可贴——从指根到第二关节,六圈。他能摸出六圈之中每一圈的纹路。第一圈最轻,只是固定起点,几乎没有缠紧,胶面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是若有若无的,需要用指尖仔细摸才能确认它的存在。第二圈和第三圈是基础缠绕,压住了伤口的主体部分,力道比第一圈重,但还不到勒的程度,是那种均匀的、稳定的压力。第四圈过渡到指关节,压力开始变轻。第五圈在指关节上做了微调,让创可贴刚好卡在弯折处——摸到第五圈的时候能感觉到创可贴的纹路在关节褶皱处有一点微小的起伏,那是胶面跟着皮肤纹理弯曲产生的。最外面那圈——也就是第六圈——末端贴得格外平整,比其他圈都平整,因为那是拇指按过的位置。他在黑暗中用手指反复摸那个位置,摸到一个小小的圆形压痕,比其他地方的胶面略薄一些,大概是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中间有一个更浅的凹陷——那是拇指指腹的形状。像一枚没有刻字的印章,不是用墨水盖上去的,是用体温烫上去的。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如果这道口子还没好,那个人会不会再帮他缠一次。这次是六圈。下次会不会还是六圈,还是更多——七圈,或者五圈。圈数的变化取决于伤口的严重程度,但也取决于那个人在缠的时候有多在意。他发现自己在猜测这个人在意程度的量化标准——四圈是照顾,六圈是很照顾。那七拳是什么?无论是伤口不太严重所以不需要那么多圈,还是今天不太在意了?他不知道这个量表的最高值是多少。十圈?他想象了一下十圈创可贴缠在手指上的样子——从指根一直缠到指尖,把整根手指都包起来,像一根木乃伊的手指。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他在黑暗中嘴角动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收住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十圈。

他发现自己有点希望伤口好得慢一点。不是因为想疼。疼本身不好受——是一种持续的钝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无名指上,感觉到那里有一团热度,有一个被勒住的感觉,有脉搏在创可贴下面一下一下地跳。而是因为想再被那样认真地对待一次。活了这么多年,被认真对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记得最早一次是十四岁那年,省体校的教练坐在观众席上看他打省青赛,赛后说了句“底子不错”,那四个字是他第一次被人肯定。后来那个教练调走了,新教练收了郭辉家的器材,那扇刚打开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那样认真地对待他了——直到这个便利店值夜班的年轻人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清理他的伤口,把每一圈都缠得一样宽。

他不知道周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认识了一个多月,准确地说是三十五天。他第一次来这家便利店是十月的一个晚上,那天下着毛毛雨,他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拿了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周屿在收银台后面多塞了两根火腿肠,说是店里活动。后来他每次来,火腿肠都是两根,不多不少。三十五天,每天两根,就是七十根火腿肠。什么店的“店里活动”能每根火腿肠都不多不少、刚好落到他一个人头上?他知道那不是活动,但他不拆穿他。因为被拆穿的善意会变成负担——如果他问“为什么要给我”,周屿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得承认自己在帮他,承认了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从“顺手”变成了“施与受”。而不被拆穿的善意可以继续以“顺手”的名义存在。周屿大概也需要这个借口——顺手,不期待回报,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十四岁那年蹲在台阶上等了一整夜之后学会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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