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58)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短促而低沉,和那天他蹲在台阶上等了一整夜时听到的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
他站起来,走回收银台,把医药箱重新填满——碘伏还剩大半瓶,棉签还够用好几周,创可贴用了两卷,抽屉里还有一卷备用的。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的瓶盖拧紧,把医药箱放回柜台底下。然后他打开关东煮的格子,把里面剩下的萝卜捞出来尝了一块。炖了快十个小时,烂到舌头一压就碎了。明天他还会再炖一锅。多加一块萝卜,多加两串鱼豆腐,汤底换一次新的,干贝再多放两颗。明天晚上那个湿漉漉的人还会来,会说“萝卜炖得比上次久”,然后把纸杯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又想起刚才陈渡坐在行军床上,穿着他的灰色卫衣,袖口折了两折,裤脚拖在地上,领口有点歪,锁骨上有一道褪成白色的旧伤疤——那是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原来一个人的锁骨上有这么多可以看的东西:伤疤的形状,皮肤的颜色,卫衣领口歪斜的角度。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别人的锁骨。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自动去看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因为怕被人发现你在看他,所以不敢看眼睛,只能找一些安全的角落。袖子折了几道,裤脚拖了多长,锁骨上有没有旧伤。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而他已经把这些细节全部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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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二月的巷子
十二月。周屿轮休,落了充电器在店里,晚上十点多回去拿。
从住处到便利店要走过后街。后街是一条窄巷,两边老小区的围墙,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是早些年为了防小偷安的,如今碎玻璃的棱角已经被雨水和日晒磨钝了,不再锋利,但还在月光下反着冷清的光,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黄光,隔很远才有一盏,两盏灯之间是一段长长的黑暗。中间有一段特别暗,两盏路灯都坏了——一盏坏了半年没人修,灯罩里积了半盏雨水,雨水里还沉着几片枯叶和一只死去的飞蛾,电线早就断了,垂下来在风里晃悠,偶尔碰到墙面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谁用指甲在铁皮上来回刮;另一盏是最近被哪个喝醉的人用石子砸碎了灯泡,碎片撒了一地,嵌在水泥缝里,踩上去会发出极细的咯吱声。那是监控死角,附近开店的人都知道夜里尽量不走那段。烧烤摊的老板有一次被抢了钱包,就是在那个拐角——他说那人从背后冲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钱包就已经没了,只看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奶茶店的老板娘晚上从那里经过,被蹲在墙角的人影吓得把刚做好的乌龙茶全泼在地上,第二天她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天黑不送货”。周屿平时也不走——他都走大路,绕远大概要多花三四分钟,但至少路灯是亮的,路面是平的,偶尔还有夜跑的体校生从他身边经过。但今晚他想抄近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晚应该走快一点。某种越过理性的直觉在心里轻轻推他,像一只手抵在后背上,不重,但方向明确。
他下午在仓库打包的时候心就一直悬着。不是那种有原因的悬——今天物流没出问题,供应商没涨价,林小禾也没发消息说后台数据掉了。就是心脏自己在那里悬着,像一根被吊在空中的弦,没有风也在微微震颤,怎么都静不下来。他把快递单贴错了一次——把南京的货贴成了杭州的,撕下来的时候透明胶带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他盯着那张贴错的单子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已经走神了很久。他给陈渡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来吗?”发完之后撤回,觉得这种问题太像追问了,太像在索要一个承诺,而他没有资格向任何人索要承诺。他自己就是从承诺的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所以比谁都清楚承诺有多不安全。父亲承诺买包烟就回来,没回来。母亲承诺会保护他,但她自己都被拖走了。所以他从来不会对陈渡说“你一定要来”,从来不会问“你今晚会不会来”。他不愿意让陈渡觉得被欺待是一种负担。然后又发了一条——“今晚关东煮多炖了两块萝卜。”这次没有撤回。陈渡没有回。他从来不回,因为他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触控不灵敏,回一条消息要反复点好几次才能打出一个字,光是打开微信就要等好一会儿。但陈渡每次都会来,推开门,带进一阵湿漉漉的夜风和寒气。那些文字消息可能根本就没有被读过——他只是凭着一种习惯,一种盲目的笃信,每晚走到便利店。没有什么比不回你消息却每晚都出现在你面前更能证明我信你和我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