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59)
走到那段最暗的巷子时,他听见了动静。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是钝的,从深层组织传上来的闷响,像石头砸进泥地里,闷得让人牙齿发酸。每一下闷响之后都有短暂的停顿,因为打人的人要重新蓄力,然后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骂声和短促的笑——那种用力打完人之后喘着气发出的笑,是郭辉的声音。不是高兴,是一种报复性的宣泄,像一个人把积攒了大半年的不甘心在这一拳里全部砸下去。他曾经在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听过那个声音——那天凌晨两点,他回看监控录像想确认陈渡有没有来,却看到巷口闪过两个身影,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就是那个笑声。他记住了。赵彪在旁边压着陈渡的手腕,膝盖顶在他后背,把陈渡整个人按在地上;还有一个面生的男生站在巷口放哨,背对着里面假装在抽烟,但手里的烟抖得厉害——不是冷,是怕。怕郭辉,也怕被人看见。但他更怕郭辉。
周屿脚步一顿。抽出手机,打开录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在发抖——是从心脏直接传导过来的那种抖,心脏每跳一下手指就跟着颤一下。他想起阿骏在烧烤摊上说的那些话——碎玻璃渣从鞋里倒出来,陈渡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碎片,表情都没变。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三次,第三次他干脆不找了,第二天打着赤脚来训练,老韩问他鞋呢,他说丢了,老韩把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旧鞋借给了他。换洗的衣服被从更衣柜里扯出来踩在地上,整个更衣室没人帮他捡,大家都低着头换自己的衣服。他想起陈渡在暴雨里颤抖的手指,想起那根无名指上被泡烂的创可贴——六圈都散了,只剩下拇指按过的那一小块胶布还挂在皮肤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毛。想起陈渡说“怕得要死”时声音还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想起阿骏说“他从小被他爸打”的时候把签子插进了烤茄子里,签子立在那儿像一根旗杆,那块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的茄子皮还粘在签子上。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整夜,没有人来——没有举着手机的男人,没有闪着警笛的警车,只有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在早上开了门,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如果那天有人——任何人——举着手机站在他面前,把那个开二手桑塔纳的男人录下来,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但那天没有。现在他有机会做那个举着手机的人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冲突——父亲拽他下车的时候他不敢问为什么,母亲被拖走的时候他不敢追,学校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他不敢还手。他把所有的勇气都揉碎了、和着唾液咽进肚子里,然后在便利店的夜里慢慢消化,像一台处理不了大文件的旧电脑,只能把数据分包、压缩、存进回收站。但今晚不行,今晚有一个人的肋骨正在被踹,他不能假装没听见。他拐了进去。
巷子深处三个人围着一个蜷在地上的身影。深蓝色卫衣。帽子被扯掉了,帽口朝外翻着,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一小截,是之前缝补丁的时候没缝紧,又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棉絮从破口里翻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抖动。领头的剃着寸头,穿着体校的训练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紧身T恤,显出摔跤练出来的粗壮脖子和宽厚肩膀——那是长期训练才能形成的身材,本该是属于竞技体育的荣耀,此刻却用来报复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弟。他一脚踹在那个人肋骨上。
“录着呢。已经报警了。”周屿把手机举高,让屏幕正对着寸头的脸。他看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晃动,但这不影响——画面还是清晰的,寸头的脸占了一半的画幅,身后的墙壁上有一盏坏掉的路灯,灯罩歪着,旁边的砖墙上还有几道新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踹人的时候手撑在墙上留下的,灰砖被划出了几道白印。
三个人转过头。郭辉打量着他,从周屿的头发扫到鞋子——不是那种紧张的打探,是从容的、看一个人有几两肉的评估。他在评估这个人能不能打,结论大概是不能——周屿个子不矮,但瘦,肩宽不够,站姿是便利店里站出来的那种微微前倾,不是打架的站姿。“你谁啊?少管闲事。”
周屿没理他。“体校大三,摔跤队的。三个打一个。拍得挺清楚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画面里郭辉的脸很清楚,正在往镜头这边看。“你再走一步,这段视频就不止警察看到了。你们学校贴吧、体校大群、教育局举报邮箱,我挨个发。你家里给学校捐过器材对吧。你猜教育局看到这段视频以后,器材还管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