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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62)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周屿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兜里这包是备着给偶尔来店里买散烟的顾客的,但他现在需要一根。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烟掐了,蹲下来和陈渡平视。

“陈渡。”没反应。肩膀还在起伏,脊背在深蓝色的卫衣下一上一下地动。“走,回去。”

陈渡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流出来的泪,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血从左眼角的伤口往下淌,顺着颧骨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周屿掏出纸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按在眼角上,纸巾很快洇红了一小块,像一朵花在开。

“你刚才录像的时候怕不怕。”他问。声音哑哑的,但已经不是哭了。

周屿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关节腔里的气泡被挤破了。“怕。”陈渡也站起来,肋骨被踹过的地方在站直的时候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那你还录。”“怕也得录。”他把掐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如果连我都不录,就没有人录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头的碎玻璃,发出极细的啸声。周屿没有说“我担心你”,没有说“以后小心点”。他说的是“怕也得录”。他不是英雄,他也怕。但怕和做并不矛盾,怕也能站出来。这是他今年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也是陈渡今年听到的最有力量的一句话。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破了一点皮,是新伤,刚才被郭辉踹倒的时候手撑在地上磨的。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疼,但没缩手。

他走在前面。运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陈渡跟在后面,受伤的肋骨让他每一步都微微侧着身子,左手还是压在肋骨上压着,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还没从战斗姿态中完全脱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深夜的后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屿的影子在前面,像一个导航的箭头;陈渡的影子在后面,像一个追随的航标。他们走过了那段最暗的巷子,拐上了有路灯的大路。

走到便利店门口,周屿回头看了一眼——陈渡站在灯箱的光里。左眼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颧骨流到下巴,在锁骨窝处聚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淌。卫衣上全是泥和脚印,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帽口朝外翻着,棉絮露出来一小截。但他的眼睛不空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灌在胸腔里的水还没有排空,但他已经能呼吸了。那些他一直以为只能独自咽下去的愤怒和委屈,在今晚有人替他录下证据、在今晚有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在今晚有人对着警察承认“嗯,是我朋友”之后——突然有了出口。

“进来。给你洗洗。”陈渡走进来。门铃响了一声。

关东煮格子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萝卜炖了快十个小时,表面泛着透明的茶色,鱼豆腐吸饱了汤汁微微膨胀。周屿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又去小休息室拿了一条新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干。他把毛巾递给陈渡。“先把脸上擦擦。”陈渡接过毛巾,按在左眼角的伤口上。毛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那块红色在白色的毛巾上慢慢扩散——血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浅红,边缘晕开成淡粉色,然后被毛巾的棉纤维吸收、变干、变成一块褐色的斑点。

周屿蹲下来检查他的手指——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又散了,被汗水泡的,六圈全都翘了边。他揭开旧的——胶面已经失去黏性了,一揭就掉,上面还沾着汗和灰。伤口还是那道旧伤,中间嫩红的新肉还在努力填充被撕裂的空隙,好在今晚没有被重新扯开。他用碘伏清理干净,然后缠上新的。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指关节处额外放缓。他缠完第六圈的时候,拇指在末端轻轻按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陈渡低头看着他给自己缠创可贴——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他的手都很稳。他忽然觉得,创可贴成了他和这个人之间独有的“信号”——在他还没开口说自己今晚经历了什么之前,被泡散的旧伤已经替他开口了。六圈之后伤口会被包好,痛会变成钝痛,而钝痛是能忍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嗯,六圈。

周屿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放回医药箱。“吃点什么。”“泡面。”周屿去货架上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用热水泡上,又往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他把泡面桶放在收银台上推过去。陈渡接过泡面,低头看着热气升起来,视线被熏得有些模糊。他把筷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而是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换下来的旧灯管——是周屿换灯那天拆下来的,被他顺手放在了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扔。旧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但那盏新换的更亮的光正透过玻璃门照亮门口的台阶。他想,这个人换灯的时候,还不知道今天会在巷子里举着手机站在他面前。他换灯,只是为了让门口的路更亮一些。他把筷子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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