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61)
陈渡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沉在水底很久,忽然听到水面有人敲了敲船板。那两声“陈渡”穿透了他耳边的嗡鸣和胸腔里的闷痛,把他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了回来。他看着周屿,好像这两个字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清醒。他抓住周屿的手借力坐起来。周屿的手是热的——刚才举手机举得太用力,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温度比平时高。陈渡的手是凉的——在地上趴了不知多久,冷得发僵。他左手下意识捂住右侧肋骨,闷哼了一声——极低沉的一声闷响被他压在了喉咙底部。不是没踢断,是断了也要先站起来。他能感觉到每次呼吸时那根肋骨传来的刺痛——尖锐的,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搅。但他没有喊疼,只是把左手又往肋骨上压了压,用掌根抵住最疼的位置,压紧可以减少骨头之间的摩擦。这些方法没有人教过他,他是在漫长的挨打过程中自己学会的——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忍受最大的疼痛,如何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调整身体重心,如何在痛的间隙呼吸。
警笛声在巷口止住。红蓝的光交替着涂在墙面上——周屿在红光里,陈渡在蓝光里,两个人的脸被反复切换的灯光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周屿把他拉起来。陈渡站不太稳,往旁边歪了一下,周屿伸手扶住他单薄的肩。陈渡的手指紧紧攥着周屿的袖子——攥的力道大概和他把一个对手压制在垫子上时差不多,指节捏到泛白,袖口的布料在他的手劲下开始变形。但此刻他攥着的是这个人的袖口,不是对手的道服。然后他松开手,自己站直了。他站直的时候把左肩往上提了一下——肋骨被踹的位置在右侧,但重心在站起来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左侧倾斜,他用左肩的力量把自己拉正。调整站姿,这是一个摔跤手的本能。
警察到了。两个民警,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年长的那个看了看现场——墙上的新划痕,地上的积水被踩得浑浊,一小摊血在路灯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有血的气味和训练鞋底特有的橡胶味。又看了看陈渡脸上的伤,叹了口气。他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后街的深夜,体校的打架,每次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带着一脸血站在巷子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施暴的人跑了,受害者站在原地,脸上带着血,脊背挺得很直。而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有一个举着手机的人站在旁边。“小朋友,这种事不能忍。你越忍,他们越来劲。”
陈渡没说话。站在巷子里,脸上带着血,脊背挺得很直。他在忍——但不是忍那些拳头了,是忍一种他太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有人站在我这边”。刚才在被踹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咬着牙,心里在数数:这一脚完了应该还有一脚,然后他们会停下来喘口气,然后会有一个人把他拎起来问服不服。他在心里默念:忍过去,忍过去就好了。但下一脚没有来。来的是一个举着手机的身影和一个熟悉的声音——“录着呢。已经报警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开口就会喉咙哽住。他可以在被打的时候不吭声,可以在被从更衣柜里扯出衣服的时候不吭声,可以在发现鞋里有碎玻璃的时候不吭声。但当有人在他被打的时候站在巷子口举着手机,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忽然变得很紧。从小到大,每次被打之后,都只有他自己站起来。第一次有人在他被打的时候站在巷子口。
做完笔录,年长的警察合上本子,看看周屿。本子上的笔迹还没干,页角往上翘了四分之一。他问的是“你朋友?”没有说“你是目击者吗”或“你跟他什么关系”,问的是“你朋友”。这个老警察做笔录做了几十年,能一眼辨出路人、熟人、朋友、家属。这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冲进巷子里救人的样子,不是路人。
周屿说:“嗯。”这一个字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好像这件事早就已经定下来了。他在外人面前——在警察面前,在路灯下,在红蓝交替的光照下——第一次承认陈渡是朋友。不是“便利店的顾客”,不是“值夜班时偶尔遇到的人”,是朋友。陈渡看了他一眼——极短,不到一秒,瞳孔里映着周屿的轮廓。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他刚才被郭辉踹在肋骨上的时候没哭,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没哭,但听到周屿对警察说“嗯”的时候,他的鼻腔忽然酸了。不是因为被救,是因为被承认——在凌晨的派出所门口,在红蓝交替的光照下,有一个人对着警察说,这个人是我的朋友。
警车走后,巷子里只剩昏黄的灯光照着地上的积水。积水混着细细的血丝,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杯被稀释的红酒洒在水泥地上。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墙头的碎玻璃上刮过去时发出的轻微啸声。陈渡忽然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那种起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上顶的,每一次顶上来都带着一声被死死压在喉咙底部的抽泣。没有声音。那种哭法是没有声音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但喉咙被堵住,出不来。他不想让自己在周屿面前再哭一次——上一次在休息室里,对着一个背对他人的人,他哭了。今晚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做一个能忍的人。但他没有。忍了大半年,被打了这么多拳,但在这两个字面前还是挺不住。因为被人用“嗯”承认是朋友,比拳头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