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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6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别的地方,只看着周屿的眼睛。不是对警察说的,不是对老韩说的,不是对某个记者说的。是对那个在便利店里给他多留了萝卜的人说的。他要把自己最后的、最重的心事,留给这个在他被打的时候举着手机站出来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真的拿到全国冠军——今天肋骨被踹得差点断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需要给自己一个承诺。给出承诺比接受承诺难多了,接受承诺是别人拉你一把——周屿今晚用那个录像帮了他;而给出承诺是自己拉自己一把。他需要在今晚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他选择在派出所门口说这句话,不是因为这里很适合宣誓,是因为他最想告诉的那个人正好在这里等他。这个人等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给他递一桶泡面。所以这四个字只能对他说。

周屿把地上的泡面桶捡起来塞进他手里。“先把面吃了。冠军也得吃饭。”

陈渡接过泡面桶,低头看着热气袅袅升起来。那股白雾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廉价调料味——脱水牛肉粒、味精、盐、辣椒粉、干燥的葱段。所有这些东西被热水一冲泡就会散发出一种标志性的香气,是所有便利店里都会有的味道。但今晚这股味道还混着派出所门口樟树的清苦气息——门前花坛里那棵樟树有好些年头了,树皮粗糙,枝叶茂密,冬天的樟树叶是深绿色的,风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视线被熏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不是因为烫,是因为眼眶里还有没流干的泪。之前他在巷子里被踹的时候忍住了不哭,在派出所椅子上等着老韩签字的时候忍住了不哭。但没忍住的是从派出所出来看到他靠在电线杆上等他的样子。刚才抱着周屿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掉过一轮了,现在眼眶里还残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力眨了一下,把最后一层水雾挤干净,然后揭开盖子。热腾腾的气涌上来,模糊了他清瘦的脸。

然后他笑了。脸上带着血,但他笑了。上一次在休息室里那是第一次真笑——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没有收回去。那是在暴雨里,他浑身湿透,穿着周屿的灰色卫衣,袖口折了两折,裤脚拖在地上,领口有点歪。周屿背对着他站着,替他挡住了门。那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需要对这个人撒谎——可以把难过表现出来,可以哭,可以被人看到自己在忍。那一刻他笑了一下,是因为知道自己被接住了。这一次是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大,更没有保留。上次的笑是对“被接住”的确认,今晚的笑是对“被陪伴”的回馈。他笑的不再只是被理解的感觉,而是他还愿意往前走——愿意拿全国冠军,愿意从今晚这一片狼藉里爬起来。

周屿在旁边坐下。台阶很凉,水泥地面在凌晨的低温里冷得透骨,他坐在上面的时候屁股被冰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根火腿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包装上印着另一家连锁便利店的logo——剥开一根递过去。

陈渡咬了一口。“不是店里的活动吧。”

“不是。自己买的。”

两个人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分着吃完了一桶面两根肠。头顶是路灯,身后是派出所的蓝色门牌,面前是凌晨空旷的街道。门牌上写着“某某市公安局某某派出所”,白字蓝底,正上方是一个国徽,国徽里的天安门城楼在灯下反着光。深夜的街上没有人,唯一的声音是他俩掰火腿肠包装纸时发出的细微窸窣,以及偶尔一阵风把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电线吹得微微晃动。陈渡把空泡面桶放在脚下,用筷子的末端拨了拨杯底残余的几粒碎肉末,然后把桶搁在台阶上,站起来。

“周屿。那枚纪念章——省青赛的参赛纪念章。上面有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不是刻意的冷静,是对这件事已经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在器材室的地铺上摸着这枚章的边缘,把血痕和“忍”字一起摩挲过去,那上面干涸的血迹比铜面本身更光滑。今晚是他第一次亲口对另一个人说出这段回忆——对着一个替他保管了纪念章很久的人。他不再需要自己扛着那段记忆,它终于找到了可以交付的人。

“那块血是省青赛半决赛弄的。对手一肘顶在我眉骨上,血顺着脸流下来滴在刚领的章上。我擦都没擦就揣进了裤兜。后来每次被堵在巷子里挨了揍,我在地铺上把那枚章掏出来摸。摸到那块干了的血痕,就还记得——我能流血。也能赢。”

周屿没有说话。他想起抽屉里那枚纪念章边缘的暗红。想起自己擦了多少次都擦不掉——不是擦不掉,是那血已经渗进铜的晶体结构里,和金属长成了同一层氧化膜。那枚纪念章他一直放在抽屉里,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后来他把薄荷糖扔进了垃圾桶,因为“忍”这个字太沉了,沉到需要一整个抽屉来盛放。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指节的空隙是留给谁的——是留给一块干涸的血痕,和那个在深夜用指甲在铜面上一遍一遍刻下“忍”字的人。那个人告诉他这枚章不只是伤口的见证,也是胜利的见证。它能流血,也能赢。那个抽屉里少了几颗薄荷糖,多了一张撕下来的威胁纸条,多了一层他知道自己还会在明早天亮前骑车赶去看的处分文件。而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章的主人在派出所门口亲口告诉他,这枚章上的血不是耻辱,是夺奖牌时捱下的一肘。周屿没有说“我知道”,没有说“我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个忍字”。他只是把那句“在抽屉里”又重复了一遍。因为重点不是坦白,是归还——等章的主人自己开口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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