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67)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渡从里面出来了。老韩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报案回执、伤情鉴定表、调解书,厚厚一叠。看见周屿端着泡面靠在电线杆上,老韩脚步顿了一下。泡面的热气在凌晨的冷空气里升得格外高,像一小截白色的烟囱。老韩看了看那桶泡面,又看了看周屿。他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就为了递一桶泡面。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外省集训,有一回伤了膝盖,躺在床上不能动,他的教练给他煮了一锅骨头汤,用保温壶装着放在床头,说趁热喝。那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要趁热喝,汤凉了不也能喝吗。后来他才明白,趁热喝的意思是——有人在意你喝到嘴里的第一口是热的。现在他看到那个值夜班的年轻人靠在电线杆上端着一桶泡面,他知道他今晚特意把面泡好才端过来的,就为等这二十分钟。他把材料塞进夹克里,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自己先跛着脚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便利店的小子把泡面递给陈渡了,陈渡没吃,把泡面放在台阶上。他转回头继续走。深夜后街的巷口还暗着,但他知道自己刚才把最重要的那叠纸揣进了怀里——那上面写着陈渡的名字、伤情的描述,以及警察的签字。明天一早他就要把这叠纸连同周屿交给他的那枚U盘一起,寄到省体育局。
陈渡走过来。周屿看见他左眼角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但眼眶周围肿得更高了,暗红色的瘀斑在派出所门头的白炽灯下像一颗还没熟透就被霜打过的杏子。眉骨那道新伤的表面凝了一层半透明的血清,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下巴的青紫已经从皮下渗出来,边缘开始泛黄。创可贴还在——新缠的六圈,末端还是平的。
“红烧牛肉的。”
陈渡接过去,没吃。把桶放在台阶上。泡面桶搁在水泥台阶上,桶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轻轻一响。然后他站起来,伸手紧紧抱住了周屿。
抱得极其用力。像溺水的人死死箍住仅有的一块浮木。手臂收得死紧——那是摔跤手的臂力,是每天扛假人、抱对手、在垫子上和比自己重的人对抗练出来的力量。每次扛起一个七八十公斤的陪练,一发力要把对方从地面上提起来再摔下去,需要的不只是腰腹力量,还有小臂的抓握力和肱二头肌的爆发力。此刻他把自己所有的训练成果、所有的对抗技能都用在了这一个动作上——不是摔人,是抱住一个人。手臂绕过周屿的后背,两只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扣紧,前额抵在周屿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不是冻的,是那种把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的抖。从骨髓深处一层一层往上涌,每一层涌上来的时候肩膀都会狠狠颤一下。
周屿被勒得肋骨生疼。但他没推开。他抬起手——悬在陈渡后背上空,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下去。轻轻拍了拍。第一下很轻,像拍一片落在肩膀上的雪花,怕拍碎了;第二下用力了一点,是确认这片雪花不会碎。隔着冬衣,他能感觉到陈渡后背上的骨头比上次在便利店里给他拍后脑勺时更突出了——上次还能摸到一点肌肉的厚度,摔跤手的肩胛骨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斜方肌,是长期扛假人练出来的。今晚那层肌肉被消耗得更薄了,肩胛骨的边缘清晰得像两片刀刃,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每一节之间的凹槽比上次摸到的更深了几毫米。这个人每天都在消耗自己,消耗得只剩骨头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把小叔店里的旧弹簧秤拿去称米,有一天弹簧崩断了,秤盘里的东西全撒在地上,剩下一根细细的弹簧圈在铁壳里来回弹着。那根弹簧就是陈渡——被拉到了极限,还在往回弹。而今晚它崩断了。所以在派出所门口抱住他。
“没事了。走,回去。”他的声音从陈渡的肩膀上方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陈渡没松手。脸埋在周屿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次问我在体校学什么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凝视着周屿。脸上的伤在派出所门头的白炽灯下显得很重——眼角裂口凝着暗红,眉骨新伤还在渗血,下巴青了一大片,嘴唇破了一道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被泪水洗过的亮,是从最深最暗的地方打上来的光。那种光不是往外散的,是往内收的——像一个人在深渊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一截垂下来的绳索,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它,然后开始往上爬。他在绳子上摇摇晃晃,肌肉在发抖,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出了血,但他还在往上爬。因为他知道上面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值夜班的人还在等他回去喝关东煮。“摔跤。自由式摔跤。拿了省青赛亚军。我以后要拿全国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