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71)
这句话周屿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不是不懂这套逻辑——他从小就知道,这世界不是按对错来划分的,是按资源来划分的。但他从小也知道,有些事哪怕明知道赢不了,也得做。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自己以后能睡得着。就像他十四岁那年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整夜,明知道那辆二手桑塔纳不会开回来了,但他还是等了。不是为了等到那个人,是为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用对自己说“如果当时我等了就好了”。现在也一样——他拿到这段视频,如果今晚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他还是那个值夜班的便利店店员,而陈渡还是会被堵在巷子里。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可以把手机里的视频删掉,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继续炖他的萝卜,擦他的收银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店员。但他做不到。
窗外天光渐渐浮上来。后街的路灯在凌晨五点前就熄了,接着是清洁工的扫地车碾过碎纸和落叶,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周屿站起来,把那条还没换过的运动裤腿上的灰拍掉,把手机塞进兜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U盘。他之前用这个U盘存过林小禾发给他的产品图和物流单模板,现在他把模板全部移到电脑桌面,把视频文件拖了进去。拖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之前拍的那些照片也拖了进去——第一次来便利店那次,左眉骨到颧骨的淤青,清晨的光线不好,但青紫够清楚;第四天右眼角肿的那次;右手无名指发炎那次。他把这些照片也一并放进U盘里,每一张都标注了拍摄日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怎么犹豫,手速很快,像在便利店里整理货架——把需要的东西按顺序码好,方便需要的人取用。然后他推门出去,骑上电动车,往体校方向走。
清晨的体校还很安静,操场上只有几个晨练的学生在跑圈,脚步声黏着塑胶跑道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每一步都带着回音。训练馆的铁皮屋顶被刚升起来的太阳照得反光,像一块被搁在屋顶上的镜子。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侧门进去。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大概是刚拖过地。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最近一次省青赛的照片,他看到其中一张:陈渡穿着比赛服,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银牌,脸上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不习惯高兴。这个人刚拿了亚军,但你如果看他当时的表情还以为他输掉了这场比赛。也许他真的以为自己输掉了——因为亚军不够,因为省青赛亚军不会让他父亲的工钱涨一分钱,也不会让他母亲的收银机换成新的。他需要的是更大的奖牌,更大的声量,更大声的证明。
周屿在宣传栏前面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摔跤馆——空气里有训练垫的橡胶味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垫子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中间那块区域的帆布面已经被磨薄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海绵层。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一道光,打在垫子正中央那块磨损最严重的位置上,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翻飞。
老韩在训练馆的长椅上坐着,正喝保温杯里的茶。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皮鞋还是没换过来——左脚穿着右脚那只,右脚穿着左脚那只,趾尖被挤得有点疼,但他一宿没顾得上换。保温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遍,茶叶被泡得发白,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端着。他坐在长椅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像在等人。昨天凌晨他从派出所离开的时候,周屿还靠在电线杆上等,手里端着一桶泡面。他看到周屿把泡面递给陈渡,陈渡没吃,先把泡面放在台阶上,然后站起来抱住了那个人。他当时没有回头,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他该看的东西——一个教练最好的分寸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着不动,什么时候该悄无声息地走开。现在看到这个人推门进来,他就知道他不是来喝水的,是来交证据的。他昨晚在派出所已经做了他能做的——笔录,描述伤情,确认身份。那个过程很短,但每一个环节都让他很烦躁。不是因为程序慢,是因为程序终于在动了,而之前那么久居然一直都没有人启动。
周屿走进去,把手机连同一个U盘放在长椅上。“这里面是巷子里拍的。还有之前他脸上的伤,我拍了照片——第一次来便利店那次,左眉骨到颧骨的淤青;第四天右眼角肿的那次;右手无名指发炎那次。我不知道够不够。”他说“不知道够不够”的时候,声音跟他说“顺手”的时候一样平——但他的手指在U盘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