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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73)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三天后处分下来了。

体校贴吧炸了锅。有人在帖子里把处分文件拍照发了上来,文件编号、落款日期、处分事由赫然在目——郭辉、赵彪,记大过,留校察看;原教练调离岗位,去了后勤管器材。帖子下面几十条回复,最开始是几个人谨慎地打问号,带着惯性恐惧,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消息是否属实。然后有人把文件的图片放大,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确认了处分事由里写着“长期霸凌同学”,用的是“长期”而不是“多次”,用的是“霸凌”而不是“打架”。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打架是对等的,霸凌是不对等的;多次只是一连串孤立事件,长期是一个持续的状态和结构。确认的人把这段回复完,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还在为那些被长期抹去的霸凌经历做一个集体的深呼吸。然后才有人开始在下面刷屏:“大快人心”“终于有人管了”“我还以为郭辉永远没人敢动”“陈渡真的牛,忍了这么久”“拍视频的人是谁啊有人知道吗”“求视频的别求了,视频已发到纪委和体育局”。还有人说“郭辉连他爸捐的器材都保不住了”。

帖子被顶到了贴吧首页,热度挤进了当日排行榜。连食堂打饭群都在转发处分文件的截图——阿姨们不看贴吧,但打菜的那个窗口总有人举着手机说“阿姨你看这个”,阿姨看了一眼,说了句“是该管管了”。周屿在便利店里刷到了这篇帖子,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每一条回复都细细看完了,把每一个惊叹号都收进心里。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煮关东煮。今天多放了两块萝卜。他把鱼豆腐又多拨了拨,让它们浸在汤里最深的位置。小叔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店里没什么人,除了那个卖牛奶的老人还没来,整条后街都在下一场雨后比平时安静。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郭辉的父亲在体校捐过器材,这件事没有因为一次处分就彻底翻篇。处分下来的当天下午,他坐在副校长办公室里,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对面的人正是当年和他在捐赠仪式上握过手、合过影的副校长。副校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说“老郭你先别急”。郭辉的父亲把处分文件往桌上一拍,纸张在实木桌面上滑了小半寸。“急什么急?几十万不是捐给你们这样的人拿我儿子的前途当踏板的!我当初明明白白问过你们:‘给小辉的政策能不能保留到毕业?’你们说能——”

“老郭——”副校长打断他,斟酌着每一个字,“这回不是被同校的人举报的。是被省体育局督查办直接下了函要求限期出具正式调查结论,而且关键证据直接被捅给了省局和纪委,我们校内根本没审,没来得及审就被外调干预了。你也听说了——视频是拍了发上去的,伤情有照片存档,都有时间戳。这个案子被往上提了一级,我这边拦不住。”

“谁拍的。”郭辉父亲的声音沉下去。他指节叩在处分文件上,一下,两下,三下,不跟任何人商量。他是个商人,习惯了用分量压人:捐器材压教练,捐设备压副校长。现在面对省局的文件,他知道分量不够了,但他必须先知道目标——是谁捅了出去,是谁让他压了那么多年稳如泰山的体系在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副校长没有动。桌上的茶杯水面微微漾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是谁拍的——体校有人认出了那个被删掉之前在学校群疯传的视频里站在巷口的男人。他没有穿训练服,手里举着一台手机,声音稳得不像是旁观者。他不是体校的人,他是后街那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但副校长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他看着郭辉的父亲,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他既不能得罪省局的压力,又不愿继续替郭辉背书。

郭辉的父亲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大半米,皮鞋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需要我转走的器材什么时候签交接单。”副校长愣了一下,说等后勤出个表格。郭辉的父亲没有再回话,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这件事没有被深究。但有人记住了那句“拍视频的人”。副校长的秘书就是体校毕业的,她那天下午在大群里看见有人说,“拍视频的是后街便利店值夜班的”。这句话后来被传到了郭辉那边,没过两天,周屿的便利店门口就多了一张纸条。

处分下来第二天,有人在便利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没有落款,是用右手写的,用力很重,笔尖压得纸条背面都能摸到凹痕,那几个字像用指甲在纸面上刻出来的一样。周屿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了它,被夹在玻璃门缝和门框之间,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瞥了一眼,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纪念章并排。一个是威胁,一个是守护。他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人为了守护陈渡可以把半个不公的系统都捅到阳光底下,而这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把他推回黑暗:录像是危险的,站出来是危险的,保护别人是危险的。他把这张威胁和纪念章一起锁进那只抽屉里,就是告诉那个贴纸条的人——你拦不住他,也拦不住我。只要这间店还在,灯就还会亮,关东煮还会加萝卜。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故意重了一点,让抽屉底的木头撞在柜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在回应那句“掂量一下后果”——他掂量过了。后果就是他继续值夜班,继续炖萝卜,继续把鱼豆腐拨到汤里更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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