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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74)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那天中午,陈渡进了食堂。

太阳正高。食堂里的电视开着,正放着体校的宣传片,解说员慷慨激昂地说“本校培养出多位省级优秀运动员”,镜头扫过力量训练区,郭辉父亲捐的那套深蹲架在画面里一闪而过。陈渡端着餐盘,打了两个菜一个汤,走到食堂中间的空位,坐下。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多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往红烧肉那格里狠狠地舀了一大勺,然后把肉舀进碟子里,又特意把肥的剔掉了几块。她剔肥肉的动作很快,是用勺子边缘轻轻一刮,肥肉就被剥了下来,然后她把瘦肉推到碟子边上,用勺子压了压,让它们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把碟子推出去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碟子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截,停在陈渡面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中午的食堂吃过饭了——从前都是等人潮退去之后才去打剩菜,端到角落一个人吃,不敢坐在正中间,因为郭辉会从背后过来把他面前的盘子推到桌子底下。今天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正中央,那是一个信号:处分文件贴出来了,至少在白天,他暂时安全。食堂里零零散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聚拢,有人端着盘子轻声议论,有人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发现今天的肉比平时更多——他在县城老家的母亲每回逢年过节也会这样往他碗底藏肉。

他在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上一次打电话是月初,他母亲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挂了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里的通话记录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些伤没让他掉泪,但他对着母亲的声音硬撑出来的平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说的“挺好”,还是早就听出他在撒谎但选择沉默——这是两个人之间一种不戳破的默契。母亲能为他做的是过年往他碗底藏肉,他能做的就是假装自己被喂饱了,每天训练结束后忍痛坐在出租屋里给自己涂碘伏。而现在,他在食堂正中间吃饭,有人帮他剔掉肥肉,有人把瘦肉推到他面前。这些好跟母亲藏肉一样,不需要说话,只需要把肉推到对的方向。

余光里,食堂那头,郭辉和赵彪端着餐盘从角落里站起来。他认出了郭辉那双鞋——前天夜里在巷子里,那只鞋踩在自己肋骨上。那两个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绕到另一端的出口走了。不是认输了——是知道在这里动手不划算。处分文件刚贴出来,所有眼睛都看着他们。但郭辉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怕,是被迫的克制。墙上的处分文件暂时关了这件事的盒盖,但底下还是有气泡在翻。

陈渡继续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餐盘里的饭菜全吃干净了。他知道这事没完——不止是处分通报上那一行字。郭辉被记大过后需要留校察看,但他还有毕业证要拿,还有分配要解决。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至少今天中午不能在这里动手了。过去几个月里他从来没敢在食堂正中间吃过一顿完整的饭,每次都在角落的靠墙位置迅速吃完,因为郭辉会假装路过然后把他面前的盘子推到桌子底下。今天他能在正中间吃完这一盘饭,是处分文件给他撑出的安全空间。下午的楼道里还会不会有蹲守的人——他不知道。但中午这盘红烧肉,他嚼得比平时更多了几口。

食堂阿姨站在打饭窗口后头远远望着他。等他去送餐盘的时候,阿姨说:“明天还有红烧肉。”陈渡停了一下,说:“谢谢。”他把餐盘放进回收槽里,转身走出去。阳光把他脚边那些训练鞋踩在地板上的小块印渍照得一览无余。

厨房里,阿骏正一刀一刀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地响,砧板的边缘已经切成了浅浅的弧形凹槽,是经年累月用刀磨出来的。他没往外看,但把一碟切好的瘦肉推到阿姨手边。阿姨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进去了。那碟肉被切得比平时更厚一些,每一片都带着刚刚好的脂肪层,是阿骏专门从一块新鲜后腿肉上片下来的——他今天看到处分通知了,不是用手机刷到的,是给校长办公室送牛奶时偷看了一眼放桌子上的红头文件。他看完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多切了一碟肉。善意就是这样传递的——不用说话,只需要把一碟瘦肉推到对的方向。几个月前他告诉周屿“那孩子要是去你那,你多照应点,他没人”,现在那个人不再没人了,有周屿,有老韩,还有一纸盖了公章的处分文件。他把砧板上的碎肉末刮进垃圾桶里,继续切胡萝卜。刀锋落下去,每一下都带着熟极而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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