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75)
那天陈渡回出租屋时,发现楼道里站着两个陌生面孔。不是郭辉和赵彪——是另外的人,穿着体校的训练服,看见他上来就转身走了。没有动手,没有说话。但那个站位的含义很清楚:我们知道你住哪。你租的六百块一个月的单间,我们知道。
陈渡开门进去,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那两个人走出楼道,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往巷口走了。他把窗帘拉上,关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器材室的地铺他还可以回去睡,但下午的处分文件刚贴出来,他心里明白那些人不敢再轻易出手,背后的系统暂时退了一步。可是内心的恐惧和屈辱并没有被那张文件完全擦除——它只是从公开的殴打变成了隐晦的威胁,从拳头发泄变成了站人在门口。他知道自己没有还手的资本——他父亲在采石场等着他打出去,母亲在小卖部等着他寄钱回家,妹妹在学校里等着他做个好哥哥。他想起周屿抽屉里那个“忍”字。还能忍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不会再忍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有一个人今天早上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什么都没说。那个人也在忍,但他在忍的同时,还在守护。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让路灯的光照进来。后街的灯箱亮着,光打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无名指上那条创可贴——新缠的六圈,末端还是平的,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然后他把窗帘完全拉向两边,拿起桌上的钥匙链,推门出去了。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灯箱的光从后街那头照过来,把台阶最上面那层缺了一个角的缺口照得和几个月前周屿第一次给他留萝卜时一样清晰。他看到那个缺角,才知道自己今晚非出门不可——有人在等他去喝一杯热东西。
晚上,陈渡第一次主动跟周屿说了一句:“我今天吃了食堂的红烧肉。”
他是在吃关东煮的时候说的。纸杯里堆着六块萝卜,鱼豆腐挤在边缘,香菇的伞盖露出汤面。周屿在擦收银台,抹布在那道旧划痕上来回抹了好几个回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陈渡从来没主动提过他在食堂吃什么,以前都是周屿从阿骏那里听来的——阿骏说今天多给了半勺肉,阿骏说这孩子不打辣。但这一次是他自己说的,不是跟阿骏、不是跟老韩、不是跟在食堂里遇到的面生的队友。是跟周屿。他用这句话告诉周屿:我今天敢坐在食堂正中间吃饭了,因为处分下来了。我知道你看了贴吧那些帖子。处分是你交的视频换来的,正中间的位置也是。
周屿嗯了一声,继续擦收银台。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那片粉色从耳尖往下慢慢晕开,他没有把抹布停下手里的动作。是那种,有人对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假装还在擦台面的走神。他把收银台那道旧划痕来回抹了好几遍,然后发现自己在笑,伸手按住嘴角又把它按回去,但耳朵的红还没来得及褪掉。
那天晚上陈渡回去之后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胸口。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着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软软的,微微有弹性,边缘没有翘起来。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意思,那些钝痛不再是独自承受的秘密。但今晚他并没有因为处分文件而轻松——他想到的是下一个训练日,他去食堂,郭辉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教务科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次装作看不见。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有人会在深夜的巷子里为他举起手机,有人在便利店门缝上撕下威胁纸条后仍照常开灯。明天还有萝卜。
周屿深夜回了一趟体校后门。他没有走正门,从翻墙的位置绕过去——那是陈渡每次凌晨来便利店翻的墙,墙头上的砖缝里卡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丝,是某次翻墙的时候被扯下来的,线头已经在风里飘了快一整个秋冬,还没有完全褪色,因为深蓝色褪得比别的颜色更顽固。他站在墙下看着那块布丝。他想起陈渡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时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狠狠起伏,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处分通知是不是真的贴上了。他已经从帖子里看到了网友拍的截图,但他就是想亲眼看到那几个字。
他绕到行政楼走廊的公告玻璃窗前,打开手电筒照上去。光线从纸面反射回来,把“记大过,留校察看”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走廊里很暗,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奖学金公示、优秀学员公示、集训通知、开学补考名单、后勤部关于器材管理的公示。最边角那张就是处分文件,和其他通知一样被塞进玻璃窗靠下方的位置,最上面第三行是郭辉的名字,还有他的班级和学号。周屿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之间反复移了好几个来回,每移一次都觉得那些字比刚才想象得更有分量。他只是在离开之前伸手在玻璃窗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他之前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那个灯箱开关又拧了一次,确认灯已经最亮了,拧不动了。现在他知道,灯确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