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76)
然后他离开了。行政楼的走廊还是一片寂静,公告栏里那张纸的四个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了几下,又落下去了。后门的铁门在身后虚掩着,发出缓慢的“咿——”声,然后哐当合拢。他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把电动车停在宿舍楼下,又沿着操场走了半圈才回便利店。小叔给他留了盏灯,灯下是用保鲜膜封好的一碗萝卜。他去关东煮的格子里捞了一块,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那层半透明的外皮,汤底是新的,里面有干贝的鲜味。
后来有一年秋天,陈渡带学生去打省赛。在长途车站他远远见过郭辉一次。人流拥挤,郭辉没有穿训练服,穿着一件灰色商务夹克,皮面公文包夹在腋下,推着行李车走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拖行李箱的人,往城东方向的建材市场去了。他没有认出陈渡,或者说没有往这边看。陈渡也没有追上去。他们之间的恩怨没有和解,也没有延续。那堵墙还在,但他们已经翻过去了。
有些人一生不会和解,那堵立在成长道路上、由权势和恶意筑成的墙体从未自己挪过一寸。但有些人值得你用一生去守护——比如替你转发证据的老韩、把瘦肉推向合适位置的阿骏、在你无处可去时为你亮灯的值夜班人。他把皮夹子往里侧压了压,在人流过去之后重新背好包,拉高外套拉链,走进了候车室。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人的方向。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他往手机里输了两次始发站和目的地,才想起自己那趟列车是两小时后才发车。
今晚还有萝卜。他想,等这趟省赛结束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把孩子们的比赛成绩交给教务科,而是先把它放回他心里的纪念馆里——那枚纪念章旁边本来只刻着一个字,现在它周围多了很多人的轮廓。而那个抽屉里昨天还放着一张威胁纸条,明天就会被新的干贝萝卜汤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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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找房子
处分下来之后,周屿骑电动车帮陈渡找了两天房子。电动车是小叔那辆,车身墨绿色,右边的后视镜裂了一道缝,是被去年冬天的一场冰雹砸的。小叔说换一个要几十块,裂了就裂了,不影响看后面的路。周屿骑着这辆破电动车在大学城最西边的老居民区里转了两天,车后座上坐着陈渡。陈渡问过一次“去哪”,周屿说“到了就知道了”。之后他就不再问了。他看着周屿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尾和领口之间,平时被头发遮住看不见,只有在骑车的时候被风掀开才露出来。那颗痣很小,颜色很淡,像一粒被遗忘在皮肤上的芝麻。他不问去哪,因为去哪都一样。他以前从来没有被人带着去找一个地方,从来都是自己走——从县城走到省城,从宿舍走到器材室,从巷子里走回便利店。第一次有人用电动车载着他,在这片陌生的老居民区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找。
电动车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时候,周屿偶尔会放慢速度,偏过头往路边的围墙上瞟一眼——墙上贴着各种招租广告,有的是打印的,红底黄字,边角被雨水泡烂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手写的,用圆珠笔写在撕下来的作业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他看到一张手写广告,上面写着“单间出租,有窗,朝南,月租650”,然后停下车,把那张广告从墙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撕的时候他先把四个角的胶水抠掉,再慢慢揭下来,这样广告纸就不会破。陈渡坐在后座上,看着周屿做这件事——他撕广告的动作跟在便利店里撕价签一样利落,一只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撕,撕完之后还用指甲把墙上残留的纸屑刮干净。然后他重新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开,嘴里念叨了一句“朝南的好,冬天暖和”。陈渡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句念叨和之前周屿在便利店里说的“顺手”放在一起,觉得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
他们在杏园新村附近转了好几圈。这片老居民区的巷子很窄,电动车勉强能通过,两边是六层红砖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发黑了。有些楼道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巷子里偶尔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看到他们骑车经过就侧身让一让。周屿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看了看,说“应该是这里”。他刚才在网上搜到了一条招租信息,没有照片,只写了“杏园新村四楼单间,月租600,押一付一,房东刘老师”,连电话号码都没留,只写了个地址。周屿说去看看,陈渡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