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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77)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们爬上四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找谁?”“请问是刘老师家吗?我们在网上看到招租信息。”“哦,那是我老伴发的,他出去买菜了,你们进来坐。”老太太把他们让进屋。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沙发和一台二十五寸的旧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一壶泡好的菊花茶。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刘老师年轻时得的优秀教师证书,镜框擦得很干净。老太太给他们倒了茶,说老伴退休后就喜欢把空置的房间租给学生们,不为钱,就是图个热闹。“之前住的是个体校的学生,住了两年,毕业走了。走之前把这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墙重新粉刷了一遍。”周屿说那挺好的。老太太又说:“那孩子也练摔跤,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陈渡摇了摇头。体校的学生太多,他不可能每个都认识。但他想,那个住了两年、临走前把墙重新粉刷的人,大概也是一个被人欺负过的人——因为只有被人欺负过的人,才会在租来的房子里自己粉刷墙壁,想把所有的污渍和划痕都盖掉。

老太太把房间门打开的时候,陈渡正接过她递来的一杯凉茶。那扇门后不是房东留下来积了灰的水磨地板,而是被前一个练摔跤的学生刷成了一整面松绿色墙壁。不是石灰白,是松绿。整面墙都是,连窗框旁边的角落都刷得很均匀,没有漏掉任何一条边框。油漆是哑光的,干了之后有一种低调的温润感,像旧图书馆里被磨平了的布面精装书脊。窗台上还有三个浅浅的漆点,他一看就知道是刷完最后一刷子收工时滴落的——当时那个不知名的前住户大概蹲在窗台边缘,把刷子上多余的松绿漆一点点拍进墙角,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满意地呼气。

老太太说那个学生搬走前花了两天把墙刷了,“他说住在这儿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到这面墙心情就好,所以临走前想把这种感觉留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陈渡站在门口,看了那面松绿很久。他以前以为被欺负过的人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痕迹都擦掉。但那个人不是。他留下的不是空白,是松绿。他走出去之前把自己的好感觉留给了下一个陌生人。

“房租六百。押一付一。我跟房东说了,你先住着,以后拿了奖金还我。”周屿把“还”字咬得很轻。不是施舍,是借。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付不起,但我相信你以后能”的借。周屿很清楚自己凭什么肯先垫付——之前陈渡被堵在巷子里时流了多少血,又是怎么在派出所门口抱住他自己还在发抖,却问他“怕不怕”。一个怕到发抖的人,为了护住自己的未来还在忍。那天他在路灯底下把创可贴边缘按平,他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跑。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用了一个很自然的姿势——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语气跟在便利店里跟陈渡说“今天萝卜多炖了两块”一模一样。他没有把它说成是帮忙,只是随手帮他提前垫付了。甚至没有提押金是从哪里来的——其实是这几个月攒下的,小叔给他的工资加上林小禾那笔跨境电商的微薄分红,他原本想换一辆新电动车,旧那台后视镜裂了,电池也快不行了,冬天充一次电只能跑十几公里。但他把买新车的钱挪来交押金了。

陈渡的手攥着门框,攥了一下,松开了。门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头,被无数个曾经的住户摸得温润。“好。”他从门口走到窗前只需三步,但他走了很慢。他先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板——是实木的,没有裂缝,不会像器材室的垫子那样中间凹陷下去。然后走到桌前,用手指摸了摸桌面——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垫,是房东为了保护桌面铺的。塑料垫用了很久,边缘有些卷,但很干净。然后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对面是另一栋红砖楼的背面,晾着床单和小孩的校服,在风里晃晃悠悠。有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周屿在身后说:“楼下有家早餐店,油条炸得不错。巷口有公交站,坐两站到体校。晚上路灯亮,走回来也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没有看陈渡。因为他知道陈渡现在大概在做什么——他的眼眶可能有点红,但嘴唇抿得很紧。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左眼角还亮着那道新添的口子,但脊背挺得很直。周屿不想让他觉得被看见了,所以他看着窗外,假装在看对面楼顶上那根正在冒烟的小烟囱,让陈渡可以继续在窗前安静地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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