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78)
陈渡转过身。周屿把钥匙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意味着钥匙不再属于自己了。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碰到了塑料垫的边缘,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陈渡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那把钥匙刚配出来不久,齿尖还很锋利,没被磨钝过。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齿痕的排数,齿痕的排列方式似乎和县城家里的钥匙有些相似——都是那种普通的铜质钥匙,配钥匙的师傅手艺不太好,齿痕有点毛糙。他兜里原来只有一枚钥匙,那是器材室的,磨得很旧,有很多次被从外面锁住,锁芯卡过至少三四回。但这把钥匙能转,能锁,能在里面反锁。防盗门锁,去年刚换。钥匙柄上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上面写着“401”,字迹是周屿的,依然是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写的。他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片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然后他把钥匙揣进裤兜里,和纪念章放在同一个兜里。纪念章的边缘是圆的,钥匙的齿痕是锯齿状的。一个是有纪念意义但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金属,一个是可以随时打开自己那一小片空间的金属。两枚金属在他裤兜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房东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要是有问题随时给他打电话,然后留了个座机号码在桌角,退了出去。周屿说好,又把座机号码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翻过那张纸片,从兜里摸出那支断水的圆珠笔,把自己手机号也写了上去,放在座机号码旁边。他写的时候圆珠笔又断了一次,他甩了好几下才出水,写完之后还用笔头用力画了一道下划线,大概是为了让笔迹更清楚。他把笔尖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墨迹蹭在膝盖处的牛仔裤上,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色斑点。
陈渡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写了两个号码的纸片。一个是他房东的座机号码——刘老师,退休教师,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另一个是周屿手机号——十一位数字,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但笔迹还是有点断断续续的,因为圆珠笔总是断水。他把那张纸片拿起来,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的路灯光又看了几遍,然后把纸片放在全家福旁边。那两个号码之间隔了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他想,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打电话,他会先打哪个。房东的号码是座机,不一定随时有人接;周屿的手机号大概永远在线。然后他想,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在半夜打电话。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陈渡的全部家当只有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摔跤鞋,那本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还有一张十岁时的全家福。被子和枕头房东说可以提供,是前一个住客留下的,洗得很干净。他从器材室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训练馆里没有人。垫子还铺在地上,假人靠在墙角,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打在正中央那块被磨薄了的帆布面上。他在这间器材室里睡了大半年——从一开始的临时避难,到后来成了他的固定住处。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那条裂缝陪他度过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他把垫子上的毯子叠好,放在假人旁边——毯子不带走,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然后他拎着行李箱,推门出去。
路过宿舍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郭辉不在——处分下来之后他很少回宿舍了,听说住在校外的亲戚家。赵彪还在,但陈渡没有碰到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这栋宿舍楼是两年前,那时候他刚从县城考上来,拎着同样的行李箱,走过同样的台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把行李箱拎到401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柄上那块写着“401”的胶布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推开门,那面松绿色的墙迎面而来。窗台很宽,上面可以放东西——左边放饭盒,右边放那本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书里有很多页都折了角,是他反复看的动作——抱腿摔、滚桥、转移,每一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让阳光照着封面上那道褪色的书名。饭盒旁边还空着一小块位置,他准备把明天周屿带来的煎蛋放在那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床垫上吃外卖。陈渡的被子还没铺,房东送来的那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角。周屿从便利店拿了一条薄毯子过来——是小叔前几个月进货时带回来的,纯棉的,蓝白格子,一直放在货架最上层没卖出去。他拿的时候跟小叔说“这个我拿去用一下”,小叔在盘货,头也没抬,说了句“拿吧,反正也卖不掉”。外卖是街角那家黄焖鸡,米饭给得很多。周屿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肉夹了两块到陈渡碗里,动作很轻,像顺手在替他匀一点吃不下的东西。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低着头扒自己剩下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