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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79)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陈渡正在看窗外。北边的窗户看不见夕阳,但能看见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那户是暖黄色的,人影在灶台前晃动;五楼那户是白色的,一个低着头的剪影在窗帘后面大概在写作业。每一盏都是一小格暖黄色的光。他以前从来没在窗前看过别人家的灯光——在宿舍,他的床位是最靠门的那张,没有窗户;在器材室,窗户是靠近天花板的一窄条,外面是墙缝,只能看到半截排水管和墙角的青苔,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这是我自己住的第一间房。”

周屿的筷子停了。“以前呢。”

“以前住宿舍。再以前住家里。家里一个屋,四个人挤着。帘子隔开。冬天还好,夏天热。我妹睡最里面,我睡最外面,挨着门。我爸起夜的时候从我身上跨过去。有时候他喝醉了回来,摸黑跨不过去,踩到我的脚,就跟我说‘你怎么睡这儿’。我说我本来就睡这儿。他说‘哦’,然后倒在自己床上打呼噜。”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周屿已经听到更多了——他听到“摸黑跨不过去”,意思是那个家里根本没有夜灯,连一盏替孩子照路的灯都没有。他听到“帘子隔开”,意思是那个家的大人和孩子之间没有墙,只有一块布;布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挡不住酒气,也挡不住拳头。“那现在这个,是你自己的。”

陈渡点了点头。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还看着窗外。对面五楼那户人家的灯光忽然灭了,大概是孩子写完了作业,家长关了灯催他睡觉。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十岁时的全家福放在桌上,靠墙立着。照片里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保留,站在父母和妹妹中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眯着眼。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不知道会被省体校录取,不知道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不知道会在凌晨的便利店遇见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用电动车载着他转了两天,替他找到一间窗户朝北但很干净的单间。他站在这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会儿,用指尖把照片的边框轻轻地摆正了一下。周屿坐在床垫上看着他摆相框,没有出声。他发现陈渡摆相框的姿势和折衣服一模一样——折痕很深,每一道边都要对齐,先把左边的边缘和桌边对齐,再调整上下的位置,最后退后一步检查是不是歪了。好像自己的领地就得一寸一寸重新规整起来。

窗外天全黑了。周屿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要帮你带什么吗。”“……不用。”“明天早上我正好骑车路过这边,顺便煎个蛋。”他说“顺便”两个字的时候特意转过了头,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每次说“顺便”的时候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意打掩护,把那些滚烫的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冰里,然后说,喏,冰的,不烫。但他每次都没裹住,耳朵尖最先出卖他。

陈渡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屿下楼——脚步声从四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层拐角的时候会停极短的一瞬,因为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周屿大概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用手扶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探。一楼铁门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撞上的哐当声。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屿从楼道里走出来,骑上那辆后视镜裂了缝的电动车,发动,车灯亮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然后他低下头,拧了拧把手,车开了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消失了。

陈渡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光很亮,照在那面松绿色的墙上,把绿色衬得比白天更沉更暖。他回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不像训练馆里的长凳随时有人推来挤去,也不像便利店的高脚凳偶尔被喝醉的人撞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桌子下面,永远不会被挪走。他把双脚平放在磨石地板上,脚底感受着微微发凉的表面,把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往下放。以前他的脚随时都像在垫子上——随时准备移动、反应、保护重心。现在他坐在这里,不需要随时跳起来防御任何方向。这股放松是很陌生的,就像周屿那天蹲在器材室给他换创可贴时他听到的那句“别动”。他不太习惯,但他愿意试着学。

然后他伸手把全家福相框拿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照片里十岁的自己笑得毫无保留,和现在这张满是淤青残影的脸判若两人。但他没有觉得自己变了——他依然记得那天照相时的感觉:父亲刚从采石场收工,工服上的石粉还没拍干净,母亲特意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妹妹扎了两个羊角辫。摄影师是个走村串巷的流动商贩,用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说“笑一个”,他就真的笑了。那是他笑得最真的几次之一。他把相框放回原位,站起来,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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