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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8)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把最后一枚硬币投进收银机。然后他看到了那一枚——不是钱。是一枚纪念章,指甲盖大小。刚才被几个硬币混着从男孩裤兜里掏出来滚到收银台边缘,他没有注意到。周屿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铜面被反复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泽——不是那种抛光的亮,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一种柔和的、含着手油和铜绿混合物的薄层,在不同角度的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深浅。正面铸着一个正在过胸摔的人形剪影——已经模糊了,被摸过太多次,中间的浮雕几乎被磨平,摔跤手的头和对手的头几乎连在一起,看不清楚谁在上谁在下。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端正的小字——“陈渡”。笔画是机器刻的,但字迹边缘有些发毛,不是磨损造成的,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有人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摸着这两个字,摸到字迹都模糊了。纪念章的边缘凝了一小块干涸的暗红。

周屿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血已经渗进铜里了。血液里的铁离子和铜表面的氧化物发生了反应,在金属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不溶于水的铁铜氧化物复合体。不是沾上去的,是渗进去的。边缘还有些微小的、不规则的分叉,像是血没干透就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在凝固之前被拉出了几条极细的纹路。他把纪念章翻过来,对着光端详了许久。灯光从磨砂灯罩里滤下来,把铜面上的人形剪影照得忽明忽暗。一个人会把一枚不值钱的纪念章在身上揣这么久,揣到铜面都磨亮了——这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是一个没有太多东西可以留作纪念的人。因为没有别的,所以连一枚不起眼的铜片都舍不得丢。不是舍不得那枚章,是舍不得那个拿了亚军的自己。省青赛亚军,应该是这个人目前为止拿过的最好的成绩。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的时候,他用这块铜片证明了自己能做到。所以他留着它,揣在裤兜里最靠近腿的位置,每天走路的时候它都在大腿外侧轻轻磕着,提醒他自己赢过。

他把纪念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铜面被摸亮了,说明它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也许是在器材室的地铺上,也许是在宿舍里熄灯之后,也许是在巷子里被堵完回来清洗伤口的时候。边缘有血,说明它跟主人一起经历了什么——也许是在某次比赛里眉骨被打开,流下来的血滴在刚领的章上,他擦都没擦就揣进了裤兜,告诉自己“我能流血也能赢”。背面刻着名字,两个小字——“陈渡”。有人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摸着这两个字,摸到字迹都模糊了。摸自己的名字,不是自恋——是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还叫这个名字,还是那个在省青赛上把人过胸摔在垫子上的人。

他想象那个人——那个他不认识但已经见过好几面的男孩——在某个深夜,在器材室的地铺上,把纪念章掏出来,摸着背面自己的名字。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训练馆的门和头顶一盏日光灯。垫子是帆布面的,睡久了会留下一块一块凹陷下去的印子。空气里是铁锈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躺在垫子上,用拇指摸过“陈渡”这两个字的每一个笔画——先横后竖,先撇后捺。摸到边缘那块干了的血痕时,会想起省青赛的半决赛:对手一肘顶在眉骨上,血顺着脸流下来,滴在刚领的纪念章上。他没擦——不是忘了擦,是舍不得擦。那是一种“我能流血也能赢”的证明——在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配”的时候,一枚沾血的铜片是他唯一能摸得到的证据。

周屿把纪念章攥在手心里。铜片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了。铜的比热容比铁低,比铝也低,所以它升温很快——他从指尖冰凉到掌心温热,只用了不到半分钟。他替一个陌生人保管了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不能丢——丢了,那个男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也不能还给人家——还给人家,人家可能会难堪。这个纪念章是怎么掉出来的,他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又要在窘迫和感激之间来回纠结。只能放在抽屉里。和薄荷糖隔一个指节的空隙。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被看见,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被侵犯。

他把那枚纪念章单独放进了收银机旁边的抽屉。抽屉里有卷胶带——是透明胶带,已经用了大半卷,切口的地方卷了个角;一个打火机——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一次性打火机,气还剩一小半,是周屿用来点驱蚊香用的;几颗不知什么时候剩的薄荷糖——绿色包装,糖粒在包装纸里已经有些潮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纪念章就搁在薄荷糖旁边。他放完,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将两者之间的距离调了调——不是挨着,中间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食指伸进去,比了比。刚好。像那枚铜章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也像他自己——七年前被扔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也需要一个小小的空间。不想被打扰,不想被触碰,但想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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