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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9)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他也在心里给自己划了这么一个空隙。对别人好可以,但不要太近;照顾人可以,但不要依赖。他把这个叫“顺手”——顺手换个灯管,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不期待回报,因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从那个秋天的傍晚之后,用七年的时间学会的生存法则。他还不知道,这个指节的空隙,将来会被一枚金牌恰好填满。他也不知道,那个叫陈渡的人,将来会在全国赛的走廊里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说“我要你”。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知道自己将来每天早上会骑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后街,把煎蛋和牛奶挂在401的门把手上;不知道将来会有六圈创可贴缠在那个男孩的无名指上,自己缠上去的时候指腹按在胶面上,力度轻得像在擦一页很薄的信纸;不知道将来在预选赛的火车上,自己会勾住那个男孩的小指,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将来生意出问题的时候,那个男孩会把全部奖金六万块转给他,在备注里打两个字——“奖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凌晨两点,把一枚带血的纪念章单独放进了抽屉,和几颗薄荷糖放在一起。

后来陈渡问过他为什么。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年全国赛已经打完了,陈渡从领奖台上下来,把金牌挂在周屿脖子上,说了“我要你”。运动员村的那个傍晚,两个人坐在床垫上分火腿肠,陈渡忽然问起纪念章的事——问周屿为什么把它单独放在抽屉里。周屿想了想,说:“不为什么,顺手。”

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以为是真话。但“顺手”这个词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字面的意思。顺手换灯管,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在凌晨来买泡面的人需要更亮的光。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是因为他觉得那个蹲在货架前挑最便宜泡面的人需要多吃一点。顺手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一个指节的距离,是因为他觉得那枚铜章值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付出,只是在做。好像这些事本来就该这样做——就像呼吸和心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被感谢,不需要被记住。他只是顺手。但这个“顺手”,他做了整整一辈子。从十四岁在台阶上被拉起来泡了一碗面开始,到二十一岁在便利店里把一枚纪念章单独放好,到往后所有他会在门把手上挂保温袋、在火车站到达层第一根柱子旁安静站着、在观众席第一排双手交扣搁在下巴前、在仓库黑暗里替陈渡忍痛的那些年——全都是顺手。

他不知道,那枚纪念章的主人,此刻正躺在体校器材室的地铺上。

器材室在训练馆最深处,经过一条细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左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训练馆的门,门下有一道大概两厘米的缝隙,走廊里的应急灯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铺边缘投下一小条很细的暗红色线状光斑。空气里是一股铁锈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铁锈来自墙角堆着的旧杠铃片——那些杠铃片用了好多年,边角的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铸铁,铸铁在潮湿空气里生了一层薄薄的红锈。汗味来自这间屋子里所有曾经躺过的人——队员被霸凌之后躲在这里不敢回宿舍,陪练在训练结束后累得走不动就躺在垫子上休息,陈渡自己在这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夜。这气味不算好闻,但陈渡习惯了。习惯到如果空气里没有这味道,他反而会觉得不安。

他把泡面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吃。泡面桶还温热,温度透过纸桶的夹层传到他的手指上。枕头是一件旧训练服叠成的。训练服是队里发的,和所有人同款,深蓝色,左胸口印着体校校徽。但发到陈渡手上之前被两个大三的踩过,鞋印留在后背上,洗了两遍才洗掉泥土,但鞋印的痕迹还隐约能看见——踩过的地方纤维被压平了,和周围没有被踩过的纤维纹路不一致,在反光下看能看到一块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区域。他用这块有鞋印的训练服做枕头,每天入睡的时候后脑勺压在那块被踩过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身体的重量把别人加在上面的东西慢慢压平。

他右手搁在胸口,用左手拇指轻轻摸着无名指上新缠的创可贴。创可贴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防水型,肉色胶面。便利店的店员给他缠了六圈。从指根往上缠,一圈压一圈,每一圈的张力都很均匀。缠到第六圈时,店员把创可贴的末端用拇指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松脱。那个拇指按下去的触感还留在他无名指上——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的多了一秒。陈渡在黑暗中默默数着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数到第六圈的时候,指尖停在末端那个被拇指按平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胶面被拇指的体温多加热了那一秒,比周围的创可贴更贴皮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是因为那个店员缠得特别认真,让他觉得如果不记住就太对不起人家。还是因为今天终于有个人——不是同学,不是队友,不是教练——在看到他伤口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蹲下来,从收银台下面翻出医药箱,用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极轻柔地涂抹消毒,从创可贴包装纸里抽出胶条。一个人从货架上拿创可贴是生意,从抽屉里拿医药箱不是。这个人不是在对一个顾客说“下次注意点”,是在对一个人说——我看见了。他不知道这个习惯会持续很多年。数着创可贴圈数入睡,会变成一种固定的睡前仪式。后来他不需要再缠创可贴了,但他的拇指还是会在每次紧张的时候去按无名指第二个指关节。按下去,没有胶面的黏腻,只有皮肤本身微凉的触感。但那个被拇指按过的位置——第六圈,末端——他会永远记得。和纪念章上的血痕一样,和无名指上那道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旧伤一样,变成了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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