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10)
他闭上眼睛。器材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右肩深处传来的一阵极细微的钝痛。不是刺痛,是钝痛——从肩峰往下蔓延,再往下到肘关节,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正在慢慢收回。这股钝痛他太熟悉了,每次被对方用反关节角度压制之后都会持续好几小时,甚至好几天。他听着自己右肩深处的闷痛声,觉得比刚才好了一些。也许是那碗泡面的热气让身体暖和了。也许是那两根火腿肠补了一点能量。也许是那六圈创可贴让无名指不那么疼了,而身体的疼痛一旦少了一个来源,整体的痛感就会降低一个阈值。也许只是因为便利店里那个人在数创可贴的时候,他垂眼看到那人头顶一个小小的发旋,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
他把左手从无名指上移开,放在胸口。纪念章不在了——刚才掏零钱的时候应该是一起带出来了。他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裤兜里反复摸了好几次,只摸到了几枚硬币和一把旧钥匙。纪念章是真的丢了。丢了就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训练服叠成的枕头里,那块被踩过的深蓝色布料在黑暗中按下去的形状和他后脑勺正好贴合。明天还要训练,还要被人堵在巷子里,还要在垫子上被人用反关节角度压下去。但今晚的泡面是热的,火腿肠是送的,无名指上的创可贴缠了六圈,缠在最合适的紧度。今晚不算太坏。
便利店的灯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那盏灯一直亮着,不管值夜班的人有没有在等人,不管凌晨两点推门进来的是建筑工人、加班族、还是体校里满脸是伤的男孩。它都亮着。萝卜还是四块,火腿肠还是两根,关东煮的格子还是滚着热汤。周屿坐回收银台后面,每隔一小会儿,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弹向那扇玻璃门。三十秒低头,三十秒抬头。他想起那个男孩蹲在货架前选泡面时,裤兜里那枚纪念章和硬币混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那声音和普通的硬币碰撞声略有不同,铜比铁软,碰在硬币上发出的声音比硬币互碰稍微闷一点。他想起自己把这枚纪念章放进抽屉时,看到铜面上那个被摸得模糊的过胸摔人形剪影,想起那块怎么蹭也蹭不掉的血痕,想起背面那两个被指甲反复划过的小字。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记住一个人的细节——不是作为顾客,不是作为“那个买泡面的”,而是作为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练的是哪种项目,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来都带着新伤,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选最便宜的那种。但他知道这个人无名指的旧伤需要六圈创可贴,知道这个人帽檐下的淤青大概过了四五天,知道这个人会在付钱的时候把视线钉在台面划痕上不刚看人,知道这个人有一枚被摸到发亮的纪念章,背后刻着两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玻璃门推开。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干冷。后街的路灯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橙黄色的光斑。他往体校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拐角处那件深蓝色卫衣已经被黑暗吞没了很久。训练馆的铁皮屋顶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门铃没有响——他用手按住了门框上的门铃触发开关,不想让这声叮咚吵醒这条已经睡着的街。
回到收银台后面,他拉开抽屉。纪念章在薄荷糖旁边躺着,铜面在抽屉缝隙漏进去的灯光下微微反光,那块暗红比刚才在荧光灯光下显得更沉。他把抽屉关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把纪念章旁边的薄荷糖往远处挪了半厘米。然后关上。咔哒一声,抽屉落回原位。
那是周屿第一次看见陈渡。他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拿全国冠军,会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会在人声鼎沸中说“我要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凌晨两点,把一枚带血的纪念章单独放进了抽屉,和几颗薄荷糖放在一起。后来陈渡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顺手。有些事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顺手。但就是这个“顺手”,他做了很多年。
外面的灯箱一直亮着。后街的路灯也亮着,一排在夜色中蜿蜒往前。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的贴纸,红色,四角已经卷了。玻璃门外是水泥台阶,台阶是三级,最上面那级缺了一个角。那个缺角还在,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边缘更钝了一点。水洼反射着灯箱的白光,在凌晨两点的风里泛起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这家便利店还在等。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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