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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11)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第2章 灯箱

隔了三天。这三天里周屿值了两个夜班,每次门铃响他都会抬头。

第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一个建筑工人推门进来。五十多岁,安全帽的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下巴上,带子末端的塑料扣已经断了,他用一根橡皮筋重新系过。帽檐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电钻打滑时蹭的。他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白沙烟,掏钱的时候零钱摞在柜台上数得很仔细,一元的和五角的分开码,码了两遍,用手指在每一摞上点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推到周屿面前。周屿找零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指腹上全是龟裂的细纹,虎口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是今天下午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不是那个人。

第二天傍晚,一群大学生踩着关门铃进来。五六个男生拎着整扎啤酒,吵吵嚷嚷地把冰柜里的罐装青岛一扫而空。冰柜门被他们开了好几次,冷气扑出来在他们脚边凝成一小团白雾。其中一个人光着脚踩在另一个人背上被抬到收银台前,笑嘻嘻地拍着柜台说“老板记账”。他的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打篮球磨的。周屿说“本店不赊”。那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柜台上,洒了一地——有几张飘到收银台下面,有一张卡在冰柜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周屿弯腰去捡的时候,顺带扫了一眼门口的地面。门槛上只有他们踩进来的泥印,模糊的、交叠的,没有摔跤鞋蹭过门槛的痕迹。不是那个人。

第三天凌晨四点多,一个加班族推门进来。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只剩下线头。眼圈黑得像被人揍过,但那是熬夜熬的——黑眼圈从眼窝一直延伸到下眼睑,边缘模糊,和被打出来的淤青边界完全不同。他买了两个面包一瓶牛奶,在收银台前面站着吃了半个面包,面包屑掉在衬衫前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掸。然后把剩下的半个塞进电脑包里,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忘了拿吸管,周屿叫住他,把吸管递过去。那人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不是那个人。

都不是那个人。

周屿发现自己每次抬头之前,会先看门口的地面。不是看门,是看门下面的那道缝隙——在老旧的瓷砖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大概小拇指宽的阴影带,那是门轴转动的死角,地砖的填缝剂在那里已经发黑了。摔跤鞋的底软,不像皮鞋敲地板那样有清晰的重音,而是闷闷的一声拖擦——鞋底的橡胶颗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过去,先是一声极短的涩响,然后是鞋跟落地的闷声——像一片枯叶被风推着擦过地面。那声音很低、很轻,混在冰柜的嗡鸣声里几乎听不到。但周屿能分辨出来。他在等那个声音。等了两天没等到。

他告诉自己,等不到也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等人。十四岁那年他蹲在台阶上等了一整夜,等一辆不会开回来的二手桑塔纳——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等一辆车的尾灯重新亮起来是什么感觉,他太清楚了。就是每次门铃响之前,心跳先到嗓子眼;门铃响之后,心跳落回去,但落的地方比原来低了一寸。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要等。不要期待。能顺手做的事就做,做完了就放下。但这件深蓝色卫衣偏偏在他脑子里赖着不走,像便利店里那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流浪猫——那只半截尾巴的橘猫,后来被小叔养在店里,吃饱了就在关东煮格子下面蜷成一团睡觉,赶它也不走。这个念头也是这样,蜷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不吵不闹,但也不走。

他在心里替那个男孩想了几个理由,像在货架上码商品一样,把各种可能性一件一件摆上去。

第一件:伤那么重,总得养一天吧。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嘴角还有血痂,那样的伤不休息几天,走路都疼。脸上的淤伤每一块都连着面部肌肉——说话会扯到,吃东西会扯到,连转头太快都会被皮肤牵拉。他知道这些,因为他给那个男孩处理过伤口,看到过他咬紧后槽牙不吭声的样子。

第二件:或者今晚有人盯着,翻不出围墙。体校宿舍晚上十一点查寝,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一间一间照,手电筒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扫进来,在每张床上停一秒。翻墙得趁巡逻的空隙——围墙边上有个垃圾桶,踩上去能够到墙头,但翻过去的时候训练鞋会在铁皮围栏上磕一下。不是每晚都有机会。

第三件:再或者——他压根没打算再来。

这个理由不像前两个那么理所当然,但周屿还是把它摆上了货架。并且发现它比其他理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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