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我们的成长故事(12)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阅读记录

那个人第一次来买泡面,也许只是路过。从体校翻墙出来,沿着后街走,第一家亮着灯的店就是便利店。他走进来不是因为想进来,是因为只有这扇门开着。第二次来,也许也只是路过——训练结束得晚了,食堂早关门了,宿舍里的泡面被室友吃光了,只能翻墙出来买。便利店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个真真实实买东西的地方,不是什么特殊的去处。两根火腿肠而已,谁会为了两根火腿肠特意翻墙出来。也许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到火腿肠是送的——他连掏钱的时候都低着头,怎么可能注意到多出来的两根;也许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走出门就忘了。也许他现在正在器材室的地铺上,拆开泡面,用热水壶烧了水,把调料包挤干净,吃完就睡了。根本没想过便利店里的那个人还在等他。

第三种可能性让周屿在理货的时候把绿箭和白箭放错了位置。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三包绿箭夹在两包白箭中间,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里嵌了颗错位的智齿。绿箭的包装是绿色的,白箭是白色的,放在一起很扎眼。他默不作声地把它们换回来,手指碰到货架边缘的金属条,凉凉的——不锈钢货架在冷气里待久了,表面温度比室温低好几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走神。而走神的内容,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不喜欢自己这么在意。才见过一次。严格来说是两次——第一次,那是更早之前,凌晨两点,瘦高的个子,卫衣帽子压得极低,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额角也有一块暗沉的淤紫,边缘已经泛黄了。那时候他还没记住这个人的脸,只记住了他蹲在货架前选泡面的姿势——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修长的指尖拈起桶身时小心翼翼。第二次,那是又隔了几天,还是凌晨两点,还是同样的深蓝卫衣,右眼角又肿了,新伤叠旧伤,脸上的淤伤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每次见面都比上次多了几个标注点。那次他在收银台前掏钱的时候,周屿从抽屉里摸出两根火腿肠,说“店里活动”。也是那次,他在收银台上发现了那枚混在零钱里的纪念章。两次加起来,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多少钱”“四块五”“谢谢”。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是从一枚纪念章上看到的——陈渡。而东陈,渡口的渡。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交集,应该过了就忘了。他每天在便利店里见上百个顾客,大部分人的脸他都记不住——昨天早上来买牛奶的女人长什么样,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双在淤青之间亮晶晶的眼睛,他就是忘不掉。左眉骨的青紫和右眼角的红肿之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干净得出奇,眼白很白,瞳孔很亮,睫毛很长。像一块被碎瓷片扎遍全身的木头里嵌着两颗没被打磨过的玉石——周围的木头已经被划得伤痕累累,但玉石本身完好无损,还在发着光。那种干净不是不谙世事的干净,是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之后,还没有被染脏的干净。

他在心里想,那个人不只是来买泡面的。是来找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的。

他自己也找过那样的地方。十四岁那年被扔在便利店门口之后,他找过很多能喘口气的地方。学校的图书馆算一个——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之前那段时间,阅览室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暖气的位置,翻开一本地理课本,其实没在看,只是需要一个低头就能躲进去的空间。但图书馆晚上会关门。管理员会在六点半的时候挨个敲桌子说“关门了关门了”,他得走。网吧算一个——巷口有一家黑网吧,一小时三块,里面全是烟味和机械键盘的咔嗒声,他坐在最角落那台显示器坏了一个角的电脑前面,不开机,只是趴着。但网吧太吵,烟味太重,他的眼睛被熏得发酸。公园的长椅算一个,后街走到头右拐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棵槐树,树底下有水泥长凳。但冬天太冷,水泥凳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坐十分钟腿就麻了;夏天蚊子太多,腿上被咬了一片包,第二天还在痒。后来他发现,最好的地方就是便利店里那间逼仄的小休息室。行军床的弹簧硌背——最中间那根塌了,躺上去之后那个位置会往下沉,他每次都要在塌掉的地方垫一块硬纸板。天花板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门口那根灯管的裂缝差不多长。隔壁是冰柜的压缩机,随时会嗡鸣,嗡鸣的时候整张行军床都跟着微微颤抖。但这里永远不会关门。凌晨三点,凌晨四点,凌晨五点——任何时候他睁开眼睛,头顶那根灯管都亮着。小叔从来没有锁过休息室的门。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你该回家了”,因为小叔知道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想,如果这个叫陈渡的男孩也在找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至少这盏灯应该亮着。不是亮一天,是一直亮着。

上一篇: 余温沉于深瑜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