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故事(87)
这仓库原来是间车库,卷帘门的滑轨生了锈,每次拉开都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像一头被吵醒的老狗在抗议。周屿每次来开门都要用脚在卷帘门底部踢一下,踢在同一个位置——门框右下角有个凹陷,刚好够鞋尖卡进去——然后借着惯性往上推,推到一半滑轨卡住了,再用力抖两下才能完全打开。林小禾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说了句“这门比甲方的无理要求还难搞”。后来她每次来都在旁边等周屿先踢门,自己绝不碰那个滑轨。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大概是被之前做车库时的尾气熏的,绿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油膜,用手摸上去有点滑。头顶两盏日光灯,一盏坏了,另一盏时不时闪一下,把整个仓库照得忽明忽暗。闪的频率大概是每八九分钟一次,周屿发现这个规律后就不再抬头看了——反正会自己恢复。林小禾说这地方像恐怖片里的案发现场,周屿说来都来了,押金都交了,八百块钱够在体校附近租一个月,在这里够租两个月。小叔说这仓库以前是个汽修铺子,后来修车师傅搬走了,空了好几年,房东是个老太太,不差钱,就是想有人看着房子,所以租金才便宜。周屿签合同的时候,老太太拄着拐杖来开门,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做什么生意的”,周屿说电商。老太太点了点头,把钥匙给他,递过来时钥匙上还带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红绳编的,边缘已经磨白了,大概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有事打座机,号码在合同背面。”
林小禾是周屿的大学同学,学设计的。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了半年,辞职那天把自己的工牌摔在桌上,说再也不给甲方改稿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工牌往包里塞——工牌的塑料壳边角已经裂开了,是被她上一次发脾气时摔裂的——周屿在旁边吃炒面,那份炒面是头一天在便利店隔壁的小吃店里买的,放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边缘的面条已经干硬了,他用筷子搅了半天才搅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来跟我合伙吧,我出钱你出技术,赚了对半分,赔了算我的。林小禾说赔了怎么办,周屿说赔了我回去值夜班,反正便利店是我叔的,值夜班一个月三千,够交这仓库的租金了。林小禾看了他好几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她知道周屿不是在画大饼,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说好。那天下午他们就去看仓库了,林小禾站在卷帘门前,看着周屿踢开滑轨的动作,说这地方确实像案发现场。但看完一圈之后她说行,采光差了点但面积够大,可以当影棚用——她一直想自己拍产品图,之前在公司拍图要排档期要申请预算,现在只要有灯有背景布,随时能拍。
他们做的跨境电商说通俗点就是从国内进货卖到国外,在几个平台上开了店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手机壳、数据线、小风扇、LED灯带、瑜伽垫,什么好卖卖什么。林小禾负责选品和设计页面,周屿负责盯后台和打包发货。她是整个公司唯一的视觉输出——修图、调色、排版、视频封面,一个人从早到晚盯着屏幕,眼药水用得比周屿打包用的透明胶带还快。周屿负责盯后台和打包发货,他的手指上永远缠着一圈打包胶带的残胶,指甲缝里嵌着快递单的碎纸屑。
他们的利润不高,一单能挣几十块,有时候碰上平台的佣金上调,一单只能挣十几块,但好在薄利多销,一个月下来除去各项成本能省个大几千。这大几千是两个人的全部收入——林小禾还要还之前上班时欠的信用卡,每个月还完最低还款额之后剩下的刚好够吃饭和交房租;周屿则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留作进货周转,压在几款据说在海外能打爆的新品上——林小禾在选品上一直没出过错,她说能爆的从来没有不爆过;一份给了小叔当做房租,虽然小叔从来不催他,但他每个月月底压在收银台下面的那一叠现金从来没断过;还有一份被他悄悄挪去交了401的押金。这件事他从来没跟陈渡提过具体金额,只是在签完合同那天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在收银台抽屉里多放了两根火腿肠。
陈渡第一次来是十二月初。训练完,老韩给他加练了四十分钟核心力量——平板支撑、仰卧交替脚跟接触、俄罗斯转体,每个动作做完休息一分钟——浑身汗透了。训练服的腋下和后背全洇湿了,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的位置积了一小洼。他骑着共享单车到后街尽头,在小巷入口处把车停稳,锁好,拉了拉锁头确认锁芯弹回去了——他上次因为赶时间没锁好车被收了调度费两块五,两块五够他打两顿素菜。然后沿着那条窄巷子往里走,在墙上的门牌号前反复对了三四遍,才找到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卷帘门没拉到底,留了大概半米高的缝隙,里面透出灯光,还隐约传出林小禾抱怨物流渠道的声音——“他们说转运仓临时压了一批货,最快要下周五才能出库,平台那边已经在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