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克利夫的眼泪掉下来了。

压不住的，碎成粉末。

他跪在岩石前面，跪在碎石上。脸埋在男孩的膝盖上，眼泪蹭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男孩没有动。他坐在岩石上，看着这个人的黑头发，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裤子，攥得很紧。

他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是硬的，扎着指腹，底下是温热的。他的手从希斯克利夫的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后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

“你哭了。”

希斯克利夫把脸从他膝盖上抬起来。全是泪，下巴上也是，滴在碎石上，哒，哒，哒。

“没哭。”

“骗人。你脸上都是水。”

希斯克利夫把男孩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包了很久。男孩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暖起来了。

“你以后还来吗。”

男孩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

“来。每天都来。”

“坐多久。”

“坐到你不想我来了。”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男孩的手背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不会不想。永远都不会不想。”

男孩笑了。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和八十年前在谷仓后面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的日子里，男孩每天都来。从画眉田庄跑过来，跑过那条看不见的路，跑过干沟，跑过石楠丛。他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跑到岩石前，停下来，喘着气。希斯克利夫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他爬上岩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男孩肩上。男孩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细瘦的手腕。他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

“今天学校学了什么。”

“不知道。没听。”

“为什么。”

“在想你。”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他。男孩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睛从头发缝隙里看着他。他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想我什么。”

“想我为什么每次看到你，这里就会疼。”男孩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着心脏的位置。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细瘦的、白白的、按在胸口上的手。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还疼吗。”

“不疼了。你在就不疼了。”

男孩不记得前世的事。不记得呼啸山庄的书房，不记得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那些黄昏，不记得马骝小屋后面递过来的那块蛋糕。不记得那些信，不记得那十年的等待，不记得石楠花下的吻。

但他记得一些别的。

记得石楠花开的时候，想跑，想跑到很远的地方，跑到那块岩石上，坐在一个人旁边。记得那条看不见的路，从画眉田庄到呼啸山庄，从花园到大门。他从小就知道那条路。没有人告诉他。他自己知道的。他总是不自觉地走向呼啸山庄。从四岁开始，从第一次站在大门前看那扇生了锈的门环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想来。脚自己走的。走到门口，站着，看很久。然后回去。

他十岁那年，画眉田庄的老师问他，你为什么总往荒原上跑。他说，不知道。老师又问，你去找谁。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去找一个人。一个我认识很久的人。”

第120章 长大

希斯克利夫开始教他写字。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岩石上。男孩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他划得很乱，横一道竖一道，看不出是什么。他划了一会儿，把树枝扔了。

“你教我写字。”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男孩的脸被太阳晒红了一点，鼻尖上有一小片晒脱的皮。他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想学。”

男孩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划痕。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最粗的那一道抹平了。

“想写你的名字。”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从岩石上下来，从旁边的石楠丛里折了一根直一点的枝条，把上面的叶子和侧枝掰掉，递给他。男孩接过去，握在手里。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他伸出手，覆在男孩手上。男孩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了。他把他的手指从笔杆上掰开，重新放好。食指在这里，拇指抵住侧面。男孩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他的手指是温热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细小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