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又流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过。

白天他去荒原。坐在岩石上，腿垂下来，在风里晃。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背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翻过来，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把希斯克利夫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从那些疤痕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地摸。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摸法。

“你认识我吗。”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转过头，看着埃德加。他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认识。很久很久了。”

埃德加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握紧了。

“多久。”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节上那一小片被希斯克利夫的嘴唇贴过的地方。不烫了，凉了。

他闭上眼睛。梦里又是那片荒原。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那个少年站在岩石上，黑头发，暗金色眼睛。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少年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的掌心里全是疤痕。

“我认识你。”埃德加说。少年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少年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声音，但听不见。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埃德加凑近了一些。少年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听见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希斯克利夫。他念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念出来了。

第123章 我想起来了

埃德加十八岁那年，独自站在呼啸山庄门口。这次他是慢慢走过来的。

头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希斯克利夫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马鞭。他看见埃德加从路的尽头走过来，看见他走得很稳，看见他的头发在风里飘。

马鞭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他没有捡。埃德加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一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埃德加的围巾吹起来，搭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臂上。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看着埃德加，看着他浅金色的头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的呼吸停了。胸腔的起伏消失了。

“荒原。石头。我说过的话。我说——”埃德加停了一下。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暗金色的，很亮。他把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道旧疤上。

“你是我的。”

希斯克利夫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回来了。”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在埃德加的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不稳定的，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两层衬衫叠在一起。心跳慢慢地撞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他的翅膀从背后展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风挡在外面。羽毛的边缘在阳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轻轻地颤着。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从发尾梳到后颈。头发是黑的，硬的，扎着指腹。他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抬起来，看着他的脸。脸上全是泪。他用拇指擦掉他颧骨上的泪痕。

“你等了我多久。”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脸上笑和泪混在一起。

“快二十年。”

“对不起。我来晚了。”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停在他嘴角那道旧疤上。

“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进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得更紧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埃德加的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