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从她的手心移到了她的脸上。

凯瑟琳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孩子特有的、没有任何目的的笑。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善意，甚至不是因为“想对他好”，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在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时，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蜷着的指尖舒展开来，掌心露出来，上面全是茧子和伤疤，和凯瑟琳那只白嫩的、干干净净的手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比。

他没有去拿那些面包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瑟琳，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带着目的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慢的、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的声音。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屋子里的人都听见。

埃德加·林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领口系得很规整，头发梳到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冷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神色，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所有的线条都停在“刚好够看出轮廓”的程度。

他走到餐厅门口，看到了站在门槛上的希斯克利夫。

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希斯克利夫身边走过去，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臂，不远不近，刚好够让希斯克利夫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干净的、冷的、带着一点雨水和松木的味道。

不是香味，不是香水，只是一个人身上很干净的气息。

希斯克利夫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林顿走进餐厅，在老恩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老恩肖、辛德雷、凯瑟琳——最后落在门口的希斯克利夫身上。

只落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在那张冷淡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暖意。

希斯克利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餐厅。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动的。前一秒他还站在门槛外面，下一秒他已经坐在了餐桌最末尾的位置上，离所有人最远，离门口最近。

他坐得很直，但不是那种有教养的直，而是一种动物性的警觉——脊柱绷着，肩膀微微耸起，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掉。他的手放在桌沿下面，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抠着另一只手指上的茧子。

奈莉端了一盘食物放在他面前。

面包、稀粥、一小块黄油。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盘子。

他没有动。

辛德雷在对面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笑。凯瑟琳时不时地偷看他一眼。老恩肖在和林顿说话，聊的是附近一块地的收成和今年的租约，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常。

林顿端着茶杯，偶尔应一句，声音简短，像是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花一个字。

希斯克利夫的手从桌下抬起来，碰到了面包。

他的手指触到面包表皮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面包是刚烤出来的，表皮还带着炉火的温度，硬脆，用手指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那一小块面包掰下来，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面包屑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把面包送到嘴边。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不会被抢走，不会在嚼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人从嘴里掏出来。

他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这次快了一点。

辛德雷的笑声从对面传过来。

“你看他吃东西的样子，”辛德雷对林顿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跟条野狗似的。”

林顿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起一块面包，在手里转了一下，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他的动作很轻，很安静，连咀嚼的时候嘴唇都是闭着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没有看希斯克利夫。

但希斯克利夫在看他。

第129章 无声的窥视（作者视角）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注视。希斯克利夫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低着的，看着盘子。但在每一次抬头的间隙——掰面包的时候、喝粥的时候、把黄油抹在面包上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往林顿的方向偏一下。

很短暂。不到一秒。像一只在野外喝水的兔子，每低头喝一口水，都要抬起头来扫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捕食者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