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94)
火车的第二声汽笛响过了,一两声呜鸣,像是从天涯传来的回音。
火车要发动了。三爷不会来了。
宝筠愣了一会儿,也知道这该庆幸。
就算真见了他,又能说什么呢。最后的遗憾是周闾良,她知道他难逃一死,再找那人求情是痴心妄想,可宝筠实在不忍心去想他曝尸荒野,希望能替他收敛了再离开。
不能落叶归根,总要入土为安。
宝筠也曾托孟娇去打听,每日行刑的犯人里可有他,一直没得到准信儿。现在到火车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天后,孟娇和宝筠乘坐的火车到达了天津火车站。接应她们的是裘宗沛从前一个姓孙的副官,没跟着去山西,留在天津做了警察厅的主任。
她们先下火车,行李会晚些送去饭店。
孙主任带了两个侍从,亲自护送她们过车站的天桥,对面的火车已经将要发车,门一道一道关上,主任停了下来,早有准备似的,低声对宝筠说:“沈小姐,您往那边看。”
宝筠顺着他的手势往车窗里望,里面的人恰好也看见了她。火车的汽笛长长叫起来了,白烟四溢,可她分明看见一个穿大衣的青年,大约是车厢里热,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领带,这是个受过教育,斯文体面的人。
宝筠倏尔恍惚,好像已不知今夕何夕。
“周闾良!周闾良!”
她叫起来了。两人是一样的茫然震惊。
青年凑在车窗前,极力去拔窗子的插销,可是来不及了,火车已经启动了,于是他离开了座位,开始向后面的车厢奔走,一节,又一节,每一个窗口他都极力向外招手,宝筠不敢快跑,只加快步伐往前追,好像还能抓住什么,还能面对面地站住,还有机会惊呼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火车轰隆隆地开远了,不见了。
宝筠站住了,微微弯腰气喘吁吁。
她回头问赶上来的孙主任:“这火车是去哪里的?!”
“哈尔滨,然后去列宁格勒。”
“……列宁格勒在哪儿?”
“苏联。”孙主任说。
宝筠对那寒烟漠漠的北国也并不了解,只模糊地听说过是左派进步青年的朝圣之地。
孙主任知道的显然比宝筠以为的要多,他低声说:“沈小姐,您的表哥何家明,也在列宁格勒。三年前他们从武汉辗转过去,通行证还是三爷吩咐我代办的。”
火车隧道的穿堂,风很大,吹得宝筠鬓边碎发都扬起来,她震动地看着孙主任,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们去往美国的轮船在一周后。
第102章
距前面那个故事已快有五年。
这五年当中发生了许多大事,世界各地小革命纷起,美国经济盛极而衰,股票一夜之间缩水九成,无数人失去工作,生活难以为继。
纸醉金迷的二十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波士顿阴雨的初秋,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寂静红砖房,几乎所有商铺都在关门招租。
这是陈韵珠对这个国家最初的印象。
几年前裘三公子劝她宁可挥霍也别急着投资,她的确听进去了,把钱捂了这些年,除了一个橡胶园,连股票都没买过,倒让她躲过了大萧条的暴跌。早听说欧美如今遍地都是低价资产,只是一直照顾母亲分不开身,半年前母亲肺病病逝,韵珠料理好一切,才有机会出来看看。
午饭时雨下渐渐大了,她找了间还在营业的餐馆,天气不好,客人不多,更显得窗明几净。
韵珠几乎立刻就看到了几张卡座之外的年轻女人。
餐馆里,只有她们是亚洲女人。
年轻女人穿了件羊毛衫,罩着里面的淡绿过膝束腰洋服,看得出是自家缝纫机踏出来的,简约合身到了极点,反倒有一种安静的幽娴。她趁着等餐的时候在一个大本子上写着什么,离得远,也看不清。
很难想象她已经是母亲。
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显然是她的孩子,韵珠很肯定,因为后来服务生送上了她们的餐食,儿童餐里是小份的烤鸡,小女孩趁妈妈收拾东西,自己给自己倒了好多胡椒碎,撕下一口下去,果然剧烈咳嗽起来。
年轻女人连忙低头,一面去检查状况,一面给她拍背,小女孩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她想都没想便用手去接小女孩吐出来的食物残渣。
大概也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这样毫不介意。
年轻的女人蹙眉,严肃起来和小女孩讲道理,小女孩温驯又倔强地低着头,鼓鼓嘴巴,然后被妈妈领着起身,想必要去洗手。可座位上还有一只挺大的挎包。女人左右看看找服务生,韵珠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可以帮你照看。”韵珠直接用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