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95)
年轻的女人有些意外,却也随即表达了谢意。桌上还放着那只大本子,韵珠坐下来撇了一眼,原来是一个画夹子,纸上的不是人物风景,却是人体骨骼,铅笔在上头密密麻麻标注了神经组织血管的名词,像是学堂里的默写。
年轻女人回来了。
“真是麻烦您了。”她再次道谢,也说中文,“您认得我?”
“不。但你看上去一定会讲中文。你是中国长大的吧?”韵珠见她点头,笑笑,“不讲中文的,哪怕是华裔,那样子也和中国人不同。”
女人也笑了:“您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韵珠不解:“学生?”
女人道:“这是大学里的餐馆。”
韵珠说:“哦,不,我只是旅行路过而已。”
女人想了想:“倘若能再待几周,等到树叶都黄了,倒是波士顿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那可不巧了,我住几天就要去西边的洛杉矶了。”
“这样啊。”女人和韵珠微笑相对,彼此都沉默了一瞬。实在没什么好说,可是在异国萍水相逢的中国女人,她们闻到对方身上那遥远的家乡气息,有点不舍得就这样散了。
倒是小女孩伸出小手,拽了拽女人的袖子,大眼睛闪着,用中文好奇道:“妈咪妈咪,‘洛杉鸡’是什么鸡啊?”
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年轻的妈妈抱住女儿,轻声说:“喏,平常让你多练习中国话,你总是不用功,洛杉矶是Los Angeles。来,Chelsea,你要好好和阿姨打个招呼,要用中文哦。”
小女孩打了一条短短的麻花辫,黑发梢上飞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穿了件安哥拉蓝的连衣裙,热热闹闹的可爱俏皮……韵珠把她尚且团圆的脸看了个清楚明白,微微怔了下。
小女孩知道自己才闹了笑话,却一点儿也不难为情,反倒爬上椅子,把手捧着脸颊,十分珍爱自己地介绍道:“auntie,我叫Chelsea。Chelsea.Shen.”
韵珠仍有点出神似的,连回应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Chelsea……你多大啦?”
“我四岁啦。Auntie,你多大啦?”
“Chelsea!”女人忙制止了女孩的童言无忌,“不许乱说话。”
恰在此时,韵珠点的咖啡来了,服务生见她在这里,直接把咖啡送了过来。韵珠没有拒绝,她吃着咖啡,又瞥见那张“骨骼素描”,笑道:“所以,您想必是这里的学生了?医学校?”
女人点了点头:“是。”
韵珠道:“这里的医学校招收女学生?”
女人慢慢切碎烤鸡,放到女孩的小盘子里,“这间学校从前就是女医学校,两年前并进了本地综合大学的医学院,我正好赶上了,算是捡了个便宜。不然正常招生,医学院总是偏向男性,不是白人也受限制。”
韵珠不免赞许:“又要念书又要照顾小孩,你可真能干,孩子的爸爸也是难得的开明了。”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倒是女孩大声说:“你说错啦,阿姨。我是妈妈和auntie Leslie生出来的!我没有爸爸!”
女人再次连忙纠正:“又胡说了,Chelsea。你有爸爸。”
“妈咪骗人!你和auntie Leslie一起骗我,你们说我有爸爸,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女人过了两秒才说得出话,像是忍过一阵疼痛:“妈妈没骗你,auntie也没骗你,只是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现在……还不能来看你。”她匆匆说着,声音很低很低,哄小孩子的语气,Chelsea眼睛里亮闪闪地喊着泪,小孩子都已经不信这话了,韵珠看着她,却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天的午餐结束,是女人开着辆二手福特车把韵珠捎回旅馆的。
中途加油,年轻女人下车去了,只有韵珠和Chelsea在车上。韵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薄薄的身子,忽然转过头,轻声对那女孩笑:“Chelsea,你的auntie对你真好。她是你妈妈的妹妹吗?”
Chelsea觉得这话真奇怪,眨眨眼睛:“不是啊,她就是auntie Leslie。”
韵珠追问:“那她姓什么呀?”
“什么叫姓啊?”
“Last name。”
“我当然知道啊!她的姓是,是——”女孩想破脑壳也不记得了,但她永远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副驾驶位爬起来,打开遮光板,那小镜子旁加着一张被珍藏的照片,“喏,这照片背面就是auntie的名字。”
黑白的照片,也分不清是在哪里,身后的草坪和河流可以是世界上任何地方。大概是春日野餐,更小的Chelsea被母亲抱在怀里。那样纤细的胳膊,竟也能轻松托住一个粉团儿似的小孩。
旁边还有另一个女人,短发,长长的黑眼睛,直鼻子,笑得更热烈灿烂。
韵珠想,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