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196)
从她在餐厅第一眼见到这小女孩,看到她似曾相识的脸,就早已又了预感,尽管那预感看上去是如此的荒唐。
没办法,谁让这对兄妹的小时候,她都见过。记忆深刻。
照片背面签着三行字:
Leslie Chiu & Pao-yun Shen.
1929. 3.23.
New York City.
Chelsea的auntie是裘家的四小姐。
这个随了母亲姓氏的女孩,她的父亲会是谁?
韵珠轻轻把照片夹了回去。
… …
宝筠把人送回旅馆,带着Chelsea直接去了火车站,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接孟娇回家的。三天前她去了纽约,参加当地的太平洋海岸航空博览会。
“Auntie Leslie!”
孟娇提着行李从通道里出来,Chelsea头一个就发现了,高兴得又蹦又跳。她来不及和auntie讲起今天遇到了一个问起她的神秘女人,就被auntie捞了起来。
孟娇抱着小家伙,满满亲了一口。
Chelsea乐呵呵地问:“Auntie,飞机展览好玩儿吗?”
“好玩儿极了。我带了模型给你,走,咱们回去拆礼物啦。”孟娇穿了一身灰色的猎装,戴着巴拿马草帽,像是个青年了,“展览上可不光有真家伙,游客还能进驾驶舱拍照呐,小东西,你好好儿吃饭,快点长高,等你再大点,auntie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Chelsea就好个热闹,笑嘻嘻地要和孟娇拉钩,宝筠看了她一眼,无奈笑道:“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吗,现在就答应了,明年要是没去成,看她不闹你呢。碰上这些事情,她的记忆力可好了。”
Chelsea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搂着孟娇的脖子问宝筠:“妈咪,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九月十八号。“宝筠忍着笑,”怎么啦?”
“Today is the ice cream day!”Chelsea果然着急起来,“妈咪不许抵赖!每个月我都有一天可以吃冰激凌的,auntie,你要为我证明呀。”
妈咪逗她玩儿,却也没有食言。
回家的路上,Chelsea心满意足地吃到了两个冰激凌球,一只草莓,一只巧克力。对于四岁的小孩子,这时值得庆贺的大事,她还不会写字,只好用蜡笔,在日历上给那天画了一只小甜筒的图案。
真是完美的一red tower天啊。
那天是一九三一年的九月十八日。
第103章
冰激凌很香,很甜,但那味道Chelsea睡醒一觉就不记得了。这个初秋在女孩的成长记忆里是一团迷雾,只记得每天下雨,凉丝丝的空气里,auntie和妈妈时不时流泪。
她从没见过妈妈哭。
更别说auntie Leslie,高大矫健的Leslie……妈妈要上学,是很忙的,在她更小的时候,白天黑夜总是auntie陪伴她更多。
夏天的黄昏,auntie会穿着白色运动装参加网球比赛,和对面的白皮肤女人有来有回,毫不逊色。而她在看台被妈妈抱着,妈妈很瘦,亚麻裙子下的腿硌着她胖乎乎的身子;妈妈又很美,欢呼声温暖兴奋……Chelsea小小的脑瓜很满足,忽然觉得,爸爸不要她又怎么样呢?
有auntie和妈妈,她很幸福。
现在她最信任仰望的两个人在哭。
是天塌了吧?
Chelsea躲在卧室的门缝后看着灯光下的客厅,笨拙地爬上床,从床爬上床头柜,取到手帕,又原路爬了下来,走出卧室,一路长征,终于到了客厅沙发旁。宝筠见了她出来,忙擦擦脸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Chelsea却已经举起手帕。
“妈妈,你擦擦脸好不好,也给auntie擦擦……为什么这么伤心啊?有人欺负你们的了吗?”
宝筠看到女儿脸上怯怯地表情,想直白地说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哄:“宝宝别害怕。”
孟娇虽也收了收眼泪,说话仍有些鼻音:“我就是恨,恨他什么都不和我说。东北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写信回去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信说没我的事,让我好自为之——没我的事!我不是中国人吗!”
孟娇只用一个“他”来代替,宝筠却已经感到一阵恍惚。
这些年,她从不去想他。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像把一个玻璃杯放进冰柜最深处,冻住了,就不会碎。医学院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Chelsea从会爬到会走再到会跑,她几乎没有一刻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所以她不允许。
其实她知道,一直都有个姓郑的副官和孟娇联络,每半年会寄一封信来,向小姐交代这段时间裘家的婚、丧、嫁、娶,只是孟娇从不对宝筠提起,就像她从不会向国内透露宝筠的现状和Chelsea的存在。
时间久了,也就不会想起他了。
至少她以为自己不想了。
“他。”宝筠如鲠在喉,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那个脾气,不就是这样吗……我们又做不了什么……还能指望他和你倾诉抱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