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89)
“我得的是水痘,传染的!”
宝筠笑道:“我得过了。我不怕,我跟你睡一个被窝都不怕。”她揭开被子的一角,轻轻拨开宝鹂满脸乱发,“可发烧吗?”
宝鹂把手撑着枕头坐起来,淡淡看着她:“这段时间我不待见你,你觉不出来吗。”
宝筠点点头:“感觉不到是傻子。”
“你知道为啥吗?”
宝筠摇摇头,顿了顿,又点点头。
“我有点嫉妒你。小筠。”
宝筠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宝鹂脸上的水疱发痒,忍不住用手去摸,宝筠怕她把水疱抓破了,握住了她的手腕,从床头的抽屉里找出指甲刀给她磨指甲。宝鹂看着她认真耐心的神情,心里又酸又软,叹了口气。
“小筠,我和你说实话啊……其实得了这场水痘,我挺高兴的。
“什么?”宝筠反应不过来。
宝鹂看向别处,“我一直以为我比你幸运点,我有娘,她同意我读完中学,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宝鹂比宝筠大一岁,本来五月就要高中毕业的,因为打仗停学,后延了一个学期。
宝鹂继续道:“毕业之后,我也没有别的事做,只有嫁人。要不是这两天满脸疱,就要去和人相看了。我不想嫁人,可是没有好心的贵族认养我,我也没有别的路走,小筠,我真羡慕你。”
宝筠想——羡慕我?羡慕我!
从外表看,也许的确值得羡慕。
她得到了从天而降的读书机会,还有意外优渥的生活。可是要怎么对宝鹂说明,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谎言上?
在学校,她是个好学生,但宝筠知道,她和她的同学们不一样。一个被军阀秘密养在别人家里的情人,无论如何,注定了不会和他们的妹妹或女儿一样天真纯洁。宝筠自觉地和她们疏远着,就像她和五格格温和而有距离地交往。
于是,在学校里,她不能交朋友。至于从前的同学,她无法解释自己忽然的离开和如今的处境,也渐渐没了联系。
孟娇倒是个热心的朋友,时不时写信来,约她吃茶吃馆子,为她解除婚约高兴,把知心的话和她说,可越是这样,宝筠就越为自己欺骗感到龌龊与荒谬。
还有更糟糕的。
万一她要是有了呢?他们的事就再也瞒不住,父亲知道了,一气之下会杀了她。
总之,对于旧的道德和秩序,她是个罪人;新的社会,她也还没得到自立的能力。
种种恐惧,和他的风流他的恶劣他的诡计多端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宝筠觉得自己简直有点恨他了。
宝筠叹了口气:“好运是有代价的。”
“那你的代价是什么?”宝鹂说。
宝筠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回答,而是坐了下来,一只胳膊拄在宝鹂的枕头上,低声说:“那姐姐,我问你个问题啊:如果有另外一个选择,比如等你中学毕业了,就出去找事做——”
宝鹂扑哧一笑:“出去做事?怎么可能,家里绝不会同意的。”
“是,还在家里的话,的确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自己靠自己生活,家里再生气也管不着了……”
宝鹂睁圆了眼睛:“你是说脱离家庭?!可,可我们这样的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社会上哪有吃饭的本事呢?”
宝筠越发压低了声音说:“其实只要中学毕业了,就可以去小学当教员。只是清贫些,教员的薪水不过二十块钱,女教员还要低些——”
“等会等会。”宝鹂纳闷,“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教我国文的赵小姐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念完大学就来教书,家里人也找不到她。”
宝鹂憧憬,“她现在一定自由了。”
“是很自由。不过,自食其力也有代价的。”宝筠慢慢道,“一个人活在社会上,就不比家里了,什么都要自己挣,什么都要自己干,就说赵小姐吧,现在是冬天了,她忙完学校的事,还要做饭洗衣,手上都是冻疮。”
宝筠叹了口气,又说:“人生嘛,总是要这个就不能要那个。吃家里的饭,就要听爹娘的话,吃男人的饭,也要受他们摆布;靠自己挣饭吃快活踏实,可难免要吃苦。姐姐,你会怎么选择呢?”
宝鹂一时答不上来。
宝筠轻轻说,“姐姐,每条路都会有困难辛酸,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宝鹂笑了:“你能怎么帮我?”
“我自己还有一点私房钱,贝勒府每个月也会给我些零用钱,我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你替我存着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先拿去用。我想好了,我以后就去考师范学校,出来就可以教中学校,英文好还能去教会学校呢。外国人给薪水比咱们自己人大方,养活我们两个总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