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凛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在胸腔里擂起了战鼓，震得他耳膜发疼。

两人谁也不敢再乱动。

在这张廉价的折叠床上，他们维持着一个 别扭又 亲密的姿势，就像是两只在寒冬里相互取暖、却又怕刺伤对方的刺猬。

谁都不敢捅破中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又重如千钧的窗户纸。

“哎呦，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真是好啊。”

临床住着个急性肠胃炎的东北阿姨，刚上完洗手间回来，看着挤在小床上的两人，笑呵呵地压低声音打趣

“你们哥俩这感情，我看比亲兄弟还亲！这小伙子刚下班连衣服都不换就跑来替班，真是难得。”

曹凛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睁开眼睛，慌乱地想要坐起来，结果脑袋“砰”地一下撞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

“不是……”曹凛顾不上疼，结结巴巴地解释，眼神根本不敢看顾白

“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亲兄弟，就……只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四个字，曹凛说得无比干涩，像是在极力撇清什么，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顾白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没有理会曹凛的慌乱，而是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位东北阿姨，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 复杂的情绪。

“阿姨说得对。”顾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病房安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曹凛千疮百孔的心上，“我们感情确实很好。比亲兄弟，还要亲。”

曹凛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被顾白贴着的那块皮肤，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

第16章 悬停的指尖

凌晨三点，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而规律的“滴—滴—”声。

曹凛从疲惫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又梦到了催债人把红油漆泼到他脸上的场景，梦到他爸的氧气管被人拔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病床。

曹建国依然安静地昏睡着，呼吸机平稳地起伏。

而病床边，顾白正趴在病床的的床沿上，睡着了。

曹凛的呼吸瞬间放轻。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顾白身边。

走廊的感应灯微弱的光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打进来，照亮了顾白的侧脸。

顾白眉头微微蹙着，哪怕是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

那张原本俊朗干净的脸上，此刻眼底泛着浓重的乌青，脸也变得消瘦起来。

曹凛的目光顺着顾白的脸往下移，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白的一只手正虚虚地拢着曹建国的输液管。

凌晨的气温低，医院的药水更是冰凉刺骨。

为了不让冰冷的药液刺激到曹建国原本就脆弱的血管，顾白竟然在睡梦中，也用自己的掌心和体温，替他一点一点地捂热那根细长的塑料管。

曹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地捏碎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起来。

一股酸涩到极致的痛楚从鼻腔直冲眼眶。

顾白是个什么样的人？飞在万米高空上，每天在机场中穿梭的人。

现在却委屈在这十平米不到、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一根素不相识的老人的输液管。

只因为，那是他曹凛的父亲。

曹凛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缓缓地，不可控制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在废品分拣站干活留下的细小伤口和粗糙的老茧，骨节粗大，难看极了。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顾白。

十公分。

五公分。

两公分。

曹凛的指尖停在了距离顾白鼻梁仅仅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他甚至能感受到顾白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指尖上。

他太想碰一碰顾白了。

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想摸摸他眼底的乌青，想把这个人狠狠揉进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多感激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顾白皮肤的那一瞬间——

“嗡——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曹凛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在三九天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他僵硬地保持着那个伸手想要触碰的姿势，用左手摸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发出刺眼的冷光，上面跳动着三个字：“光头男”。

这三个字，瞬间断了曹凛所有的奢望和幻想。

曹凛死死盯着屏幕，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依然护着输液管的顾白，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代表着黑暗、暴力和无底洞的来电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