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Z的地下工作间被临时清出了一小块空地。

两把破旧的金属椅子相对摆放，中间连接着数条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传感线，这些线缆最终汇聚到一台嗡嗡作响、屏幕不断跳动复杂波形和数据的老旧神经接驳主机上。

陆璃坐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紧张地绞着手指，脸色因为期待和恐惧而显得更加苍白。

Dr.Z站在主机旁，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断念叨着各种参数和警告。

“脑波同步率必须稳定在95%以上，波动不能超过2%……”

“情感共鸣阈值要突破临界点，但同时又不能完全失控，否则意识会融合难以分离……”

“记忆共享是双向的，且不可控，你们可能会看到对方任何时间段的任何记忆，包括那些……你们自己都不愿回想的部分。精神冲击会很大，一定要保持核心意识的清醒和锚定……”

沈确和陆烬已经分别在那两把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

他们脸上的易容已经被Dr.Z用特制溶剂洗去，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沈确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异常平静坚定。陆烬的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虚弱，但那双银眸里的犹豫和迷茫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两人的太阳穴和后颈，都被贴上了冰凉湿润的传感贴片。线缆连接，幽蓝的光芒顺着线缆流淌，像是活物。

“准备好了吗？”Dr.Z最后一次确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沈确和陆烬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只是很轻地，同时点了点头。

“好。三，二，一……连接启动！”

Dr.Z按下了控制面板上一个猩红色的按钮。

嗡——！！！

一阵低沉而强劲的电流声，瞬间贯穿了两人的大脑！

沈确眼前猛地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了无边的深海。

冰冷，窒息，四面八方涌来无法抗拒的压力。紧接着，无数的光点、碎片、声音、画面、气味、触感……像是炸开的星河，又像是决堤的洪水，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强度，蛮横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帝国首都郊区，一座简朴肃穆的贵族墓园。

细雨打湿了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小礼服的银发男孩，跪在崭新的墓碑前。

他背脊挺得笔直，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冰凉的雨水，疯狂地滚落。他面前的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柔美丽的银发女人。墓碑上刻着：莉亚·陆，因病逝世。

【那是陆烬的母亲。葬礼那天，他答应过母亲要坚强，所以不能哭出声。但他好疼，胸口像是被挖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妹妹还小，躲在外祖父身后抽泣，他得站直了，他是哥哥，是陆家最后的男人了。】

画面碎裂，重组。

帝国第一军事学院，深夜的训练场。

少年陆烬独自一人，在模拟重力舱里进行着极限耐力训练。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他嘴唇咬出了血，眼睛因为过度充血而布满血丝，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都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

教官冰冷的声音在舱内回荡：“陆烬，你的目标是年级第一！是帝国未来的将星！不是你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妹妹！感情用事，是战场上最大的忌讳！”

【不行，还不够强，要更强。要强到足以保护璃璃，强到让任何人都不敢打陆家的主意。母亲不在了，父亲早亡，他只有璃璃了。】

画面再次变幻。

硝烟弥漫的旗舰舰桥，刺耳的警报和爆炸声。

已经成为青年指挥官的陆烬，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银眸冰冷如铁，下达着一个又一个冷酷无情的指令。

舰桥外的太空，帝国的战舰和敌人的舰队在炮火中化作绚烂而残酷的烟花。副官低声报告着伤亡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陆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不能犹豫、不能心软，战争就是绞肉机。他是指挥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关系到帝国的存亡。所有的黑暗和罪孽，他一个人背着就好。璃璃只要活在阳光下就好。】

然后，是“失忆”后的画面。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假装睡着，耳朵却竖着，听着沈确在卧室门口，拿着注射器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离开的脚步声。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