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请？”

“发消息给七海：我家小孩发烧了，今天的课不上了。”

朔的后背僵了一下。“我家小孩”这四个字从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嘴里说出来，通过空气传播，进入他的耳朵，最后到达大脑皮层，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都在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别叫我小孩。”朔说。

“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

“朔。”

“嗯。”

“朔。”

“你叫两遍干什么？”

“因为好听。”

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红得像是又烧起来了。

身后的呼吸声在慢慢变沉、变慢、变长。五条悟要睡着了。朔听得出那个变化——身体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压过来，像一个缓慢倒塌的建筑。

“五条悟。”

没人回答。

“悟。”

五条悟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震动。

“你再叫一遍。”五条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睡意和另一种他藏不住的东西。

“你不是睡着了吗？”

“本来睡着了，被你叫醒了。”

“我没叫你名字。”

“你说了悟。我听到了。再说一遍。”

朔咬着嘴唇，尝到了嘴角那个结痂的血腥味。他看着墙壁上那道光斑，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悟。”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五条悟听到了。因为他搭在朔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手指扣进朔的睡衣布料里，攥住了。不是用力，是克制——克制着不把朔整个人揉进怀里。

“朔。”五条悟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有没有说过，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朔没有说话。但他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因为身上到处都在疼。

他从面朝墙壁转为面朝五条悟，两个人的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单人床的宽度不允许任何多余的空间，他们被这张床逼到了最近的距离——近到朔能看到五条悟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五条悟每一次眨眼，睫毛都会扇动空气拂过朔的皮肤。

五条悟的眼睛是睁开的，完整的、没有眼罩遮挡的、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平时的锐利和张扬，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海，表面没有波澜，但朔知道下面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卷进去再也浮不上来的力量。

朔抬起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的指尖碰到了五条悟的颧骨，从颧骨慢慢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太阳穴，最后落在五条悟的头发上，手指插进白色的发丝里。

五条悟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朔以为会是粗硬的、扎手的，但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绒毛，滑滑的，凉凉的，从指缝间溜走。

“你的头发好软。”朔说。

“你才发现？”

“我以前没摸过。”

“那现在多摸摸。”

朔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滑动，一下，两下，三下。五条悟眯起了眼睛，像一个被摸到舒服位置的大型动物，整个人的戒备都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朔的手指停在了五条悟的后脑勺。

两个人在单人床上面对面躺着，鼻尖对鼻尖，呼吸交缠。窗帘没拉严实的那道缝正好在床的方向，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朔能感觉到五条悟的嘴唇就在他面前。距离近到他只要微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他能看到五条悟下唇上那个昨天新添的小伤口——还带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刚退烧的病人。

五条悟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朔的腰侧，手指微微弯曲，姿势像在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看着朔，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朔。”五条悟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朔看着那双眼睛。

“知道。”

“你知道？”

“嗯。”

“那你说说看。”

朔放在五条悟后脑勺上的手慢慢往下滑，滑到后颈，手指搭在五条悟的颈侧，感受着那根动脉的跳动——很快。

“你在想，”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能不能亲我。”

五条悟的瞳孔放大了。

朔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人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朔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去了。

“那你让不让？”五条悟问。

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

朔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五条悟的后颈移到他的脸颊上，拇指停在五条悟的嘴角边，按住了那一小块皮肤。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嘴角在他的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