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黑天使的禁锢(65)
“靠着,别动肩膀。”
朔没动。他看着五条悟。五条悟没看他。他挂挡、松刹车、踩油门,三个动作干脆得像在执行什么既定的程序。
车子窜出去的时候,七海往旁边让了两步,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照在五条悟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没戴眼罩,也没戴墨镜,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瞳孔里映出车灯照亮的白色车道线。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时不时鼓一下——他在咬牙。
朔偏着头靠在椅背上看他。车里没有音乐,只有引擎的闷响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你右脚在流血。”朔说。
五条悟没回答。
“停车把碎石子弄出来,不然会感染。”
五条悟还是没回答。他的右脚踩在油门上,赤着的脚底压着踏板的金属边缘,朔能看到他脚后跟的位置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染红了踏板。
朔伸手去按双闪灯旁边的急救箱。手指刚碰到箱盖,五条悟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五条悟说。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五条悟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十指扣着方向盘的皮革,指节发白。
“你手套箱里有急救箱。”朔说。
“不用。”
“你脚在流血。”
“不用。”
“五条悟。”
“别说话了。”
朔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话。车在山路上开得很快,快到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的时候,轮胎会发出轻微的尖叫。
朔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前方的路在车灯里无限延伸,黑黢黢的,像没有尽头。他偏头看了一眼车速表。
一百四十。山路。限速四十。
他没有让五条悟开慢点。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停下来。五条悟熄了火,拔了钥匙,打开车门下去。
朔坐直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他。五条悟走到服务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没投币,没买东西,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朔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到五条悟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
朔推开车门下去,左脚先着地,右脚跟着地的时候钻心地疼,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一步一步走到五条悟身后。
服务区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停车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其他车,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动贩卖机嗡嗡的响声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朔站在五条悟身后,没有说话,没有伸手。五条悟弯着腰,撑着膝盖,低着头。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肩膀还在抖。
朔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五条悟的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看不清。但朔看到了一个东西——五条悟的右手攥着拳头,攥得紧到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朔伸手,握住了那只拳头。
五条悟的身体僵了一瞬。朔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指甲留下的月牙形伤口在掌心排成一排,有的破了皮,有的渗了血。朔的拇指按在那些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抚过。
“我没死。”朔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格外清晰。
五条悟抬起头。那双眼睛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里面的血丝比刚才更多了。眼眶泛红。
“你差点死了。”五条悟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纸。
“但我没死。”
“你运气好。”
“你来了。”
五条悟看着朔。朔看着他。两个人蹲在服务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一个浑身是伤,一个光着一只脚。
五条悟伸出手,手掌贴上朔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五条悟的手指插进朔的发根里,扣得很紧,朔的头皮有点发麻。
“收到你消息的时候,”五条悟的声音闷在两个人额头之间窄小的空间里,“我在开会。”
朔没说话。
“你的消息是一串乱码和一个‘村’字。”五条悟的呼吸打在朔的嘴唇上,又急又烫,“但我不知道你在哪个村。群马县有三百七十二个村。”
朔的手指攥紧了五条悟的衣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电话给七海。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自己不记得群马县任何村的名称。脑子里全是你的消息。全是那个红色感叹号。”
“我好了。”朔说。五条悟没有停下来。
“我在会议室里站着。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