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种憨憨厚厚的笑。

“来了？”他坐下，拿起话筒，声音从玻璃那端传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林野看着他，没说话。

大壮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咋样？身体好点没？孙老六那孙子，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卖给他，他那人不行，窝囊废一个，连个omega都看不住。”

林野开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大壮眨眨眼，那副无辜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站在医院门口喊“林野”的那个人，“我该说的都说了，警察问啥我说啥，积极配合，争取宽大处理嘛。”

“你觉得自己没错？”

“错？”大壮挠挠光头，“我错啥？我就是做点生意，人家需要产品，我提供产品。”

林野攥紧了话筒。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生产产品的机器！他们是被你拐来的！”

“拐？”大壮笑了，“林野，你说错了，那些omega，都是我花钱买来的，我给钱了的。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你要怪，就怪那些卖他们的家人，有的人还是被她们的alpha自己卖掉的。”

林野盯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憨厚，老实，像村里最本分的农民。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那我呢，你可没花钱买我。”

大壮嘴咧开地更大了，“林野，你失忆了，你想不起来，小时候我可是救过你，你掉你家门口池塘里，要不是我喊你爸妈出来，你就死了，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从你身上讨点利息，一点也不过分啊。”

林野皱紧眉看他，无法从他脸上辨认出一点身为人的样子。

“小琴呢？”林野忽然问。

大壮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但僵住了，像一张贴上去的假脸。

“小琴也是你花钱买的？”林野继续说，“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快生了吧？”

大壮没说话。

他的脸开始扭曲。

“是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呜咽，“是你害死了她们。”

林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琴死了。

“她本来好好的。”大壮的眼睛红了，血丝一根根暴出来，“我关着她，她跑不掉，她早就认命了。她给我生孩子，我对她好，她慢慢就接受了。她会笑的，你知不知道？她后来会对我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来了之后，她看见你跑，她也想跑。那些omega，都他妈想跑。她帮他们，她给他们送吃的，她甚至教她们怎么逃——她本来不会说这边的话，为了帮那些贱人，她学的！”

林野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有些不畅。

“都是因为你！”大壮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你们跑了，警察来了，她自由了。你知道她自由之后干什么了吗？”

林野没说话。

“她自杀了。”大壮说，“她把床单撕成条，挂在窗框上，把自己吊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站起身冲着玻璃墙外的林野狂吼：“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九个多月了，快生了。是个男孩，beta，成型的。医生说是男孩。”

林野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死的时候，孩子也在里面。”大壮的声音越来越哑，“一起死的。一尸两命。你懂不懂？一尸两命！”

他突然暴起，整个人扑向玻璃隔窗，拳头狠狠砸在上面，砸得“砰砰”响。

“都是因为你！你他妈跑什么跑？！你跑了，她们就都想跑！你他妈老老实实待着不行吗？！孙老六对你不好吗？！不打你不骂你，让你吃让你喝，你跑什么跑？！”

狱警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还在嘶吼，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眼睛却死死盯着林野，血丝密布，像要吃人。

“你害死她们！你害死我老婆！你害死我儿子！你这个杀人犯！你才是杀人犯！！”

很快狱警过来了，把他控制住，将他带了出去。

临时会面被暂停，林野站起身。

他放下话筒，转身，走了出去。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嘶吼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外面阳光刺眼。

林野站在监狱门口，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旁边陪同的警察递给他一瓶水。

“他说的那些……”警察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那个小琴，”林野接过水，没喝，“是真的吗？”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获救的当天晚上，趁人不注意，自杀了。孩子也没了。”

林野没说话。

“她是从东南亚那边被拐来的，不会说这边的话，一直关着。后来好像……好像对大壮有了点感情。但到底是真感情，还是斯德哥尔摩，谁也说不清楚。”警察叹了口气，“获救之后，她可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办吧。那边的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