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坐在考场里，周围所有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涌进来，

“咔哒。”

“请考生停止作答……”

广播里响起这句话的时候，云逸把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三年又像是憋了很久，从很早很早就开始憋着，到今天终于吐出来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下午的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天上，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校门口的人比早上更多了，家长们纷纷从树荫底下站起来，踮着脚尖在人堆里找自家孩子。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出来了。”

一时间，人群开始发生躁动，

云逸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一大束鲜花直接怼到了他面前，花束大得他视野里只剩下一片五颜六色的花瓣和满天星。

花束往下一移，露出温诺那张脸。

她戴着一副快比脸大的墨镜，镜片黑得反光，把半张脸都遮没了，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涂了口红的嘴唇。

她嘴角往上翘着，下巴微微扬着，站姿垮垮的，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娘今天特意打扮了来接你你感动不感动”的气场。

“大儿贼！”

温诺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那墨镜太大了，推上去又滑下来，她就那么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刚看见交警收了一个条幅，那个条幅太帅了！早知道我也给你整一个了，保证B格拉满。”

她掏出手机，戳了两下屏幕，把一张照片怼到云逸眼皮子底下。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一看就是匆忙间偷拍的，画面上是一条大红色的条幅，白字印得明晃晃的，上面写着——“恭喜某某某同学，这个B学，终于上完了！！”

感叹号还打了两个，可见当事人在拟横幅文案的时候情绪有多么饱满。

条幅旁边站着几个小年轻，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大概是考生的朋友。

其中一个手里还拽着条幅的一端，满脸写着“不就拉个条幅吗至于吗”的无辜。一个交警站在他们面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表情管理已经快绷不住了——看得出来在拼命忍住不笑。

交警的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大概是在教育他们注意公共场合的影响，但那根伸出来的食指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笑的时候用来掩饰的。

云逸看着这张照片，嘴角抽了抽，然后把手机还给温诺。

他信。

他完全信。

如果让温诺提前看到这个条幅，她一定会连夜定做一条，红底金字，字号放大，落款再写上“你小姨温诺赠”，说不定还要在条幅两头各挂一个气球。

不开玩笑，她干得出来。

温诺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推了推那副大墨镜，表情是真的痛心疾首。

她回想了照片里那个条幅，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嘴里的语气像是羡慕又像是懊恼：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云逸想回她一句“你想到了我也不要”，想想还是算了。

全市七个考点，其他几个人也都差不多这个时候出了考场。

群里安静了一个下午的消息又开始往外蹦，第一条是张晨昊发的：

“活了。”

第二条是高禧：

“活着呢。”

第三条是时绥发的，言简意赅，就一个句号。

也不知道他是在句读自己的人生，还是单纯觉得打个句号就够了。

赵燕芝也来了。

这回别说是赵燕芝，就连小狸都被温诺从家里弄了出来。

小狸被穿上了牵引绳，赵燕芝抱在怀里，猫一脸懵，大概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眼睛瞪得溜圆，耳朵向前竖着，脑袋转来转去地看那些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

牵引绳是粉色的，套在它灰色的毛上格外显眼，赵燕芝在旁边看着，怕绳子勒到它，还特意在脖子上垫了一块小方巾。

云逸走过去的时候，小狸第一个看见他，耳朵转了转，冲他的方向“咪”了一声。

那声“咪”淹没在人声鼎沸的考场门口，但云逸看见了它张开的粉色小嘴和翘起来的尾巴尖。

赵燕芝把小狸往他手里一塞：

“饿了吧，回家吃饭。”

到了晚上，七个人终于凑齐了。

夜市其实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考完那天晚上必须去夜市逛一圈，这是高考前一个月的某天晚自习下课，高禧趴在桌子上翻一本美食杂志时拍板定下来的。

当时张晨昊还说“考完那天我要睡十二个小时”，高禧一句“你睡你的我们去吃”，他就立刻改了主意，

并扬言“生前何必早睡，死后自会长眠，先吃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