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你别再跑了(201)
他听到“生了很严重的病”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看向他的眼神里隐隐露出些心痛。
他听到“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从云逸的眼睛上移开了,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地砖上的一条裂缝。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后颈上,照出他低头时颈椎微微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
还是被拒绝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像是把一块冰冷的石头放在手心里反复地掂量。
云逸说不敢相信任何人,那自然也包括他。
云逸说不敢相信自己,那自然更不敢相信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可能。
这些话在时绥听来,每一句都是拒绝。
很温和的拒绝,带着自我剖析的、诚实的拒绝,但归根结底还是拒绝。
算了,那就当朋友,看着他一路畅行。
他扭过头,微微敛了敛眸子。
他不想让云逸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种已经等了这么久、却还是在最后一刻被推开的表情。
他把后槽牙咬紧了,咬肌在耳根下方微微鼓了一下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想说“我理解”,想说“那我们还做朋友吧”。
这些台词他早在六年前就准备好了,在这些年反复的等待和落空中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词都排练过无数次。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嘴唇又抿紧了,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个还没准备好的失望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就又听见了云逸后面的那句话。“但是我和你一样。”
时绥有些震惊。
他的头几乎是立刻就转了回去,脖子转动的幅度有点大,颈椎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响,但他根本没注意到。
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眼睛里的光重新聚拢起来,穿过还没完全消退的那层失望的水雾,直直地落在云逸脸上。
哪里一样?
什么一样?
他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口,但他的眼睛替他说完了。
他眼睛里隐隐升起了一股期待,它是小心翼翼的,是被压着的,是好不容易从失望的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丁点火星,他还不敢把它放大,怕它又灭了。
看着他眼睛里隐隐升起的期待,云逸终于接上了下面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气比之前所有的呼吸都更深,然后他慢慢地、稳稳地,把那口气呼了出去。
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戒指的动作,稳稳地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时绥的眼睛,用一种不加任何修饰的、直白的、坦荡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一样。”
这句话一落地,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
马路上车来车往的轰鸣声还在,远处商业街上隐隐约约的音乐声还在,梧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还在,但这些声音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时绥的耳朵里只剩下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在耳道里来回撞击,一遍一遍地回响。
时绥觉得自己眼里的云逸渐渐模糊。
云逸的轮廓先是变得柔了,然后变得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片模糊晃掉。
睫毛上的水珠被他抖落下来,啪嗒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他才发觉,原来是他自己流了泪。
这次的眼泪没有预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就是眼眶一热,视线一糊,然后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安静地、沉稳地,沿着脸颊一路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小颗,然后落在手腕上。
他说不清这眼泪的成分——有等到了的释然,有被拒绝又没被拒绝的惊吓,有捧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可以轻轻放下的解脱。
还有别的,大概有很多别的,他来不及分析也懒得分析。
他只是知道,他的爱人,在分别六年后,终于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云逸把手中的酒一口喝完。
易拉罐仰到最后几滴酒液顺着罐口流下来,滴在他的舌尖上,他把罐子从嘴边拿开,捏着罐身,手腕一扬,空罐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掉进了长椅旁边的垃圾桶里。
铝罐碰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看着时绥。
“我会去看心理医生。我也会变好,我们试试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没有冲动,没有一时心软,没有为了哄时绥不哭而随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