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从他的手腕、脚踝、腰际穿过，将他囚缚在王座上。漆黑的铁链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幽蓝的光中明明灭灭。

他单手支颚，幽蓝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半苍白如纸，胸膛上缠着许多绷带，晕开点点血迹。

许诺的呼吸停滞了，他呆愣地看着那只美得似与天地争辉的鲛人，长久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受控制地游过去，跪在他面前，海水从他们之间流过，带着咸涩的味道，和几乎察觉不到的血腥气。

就在许诺想伸手触碰鲛人脸颊的刹那，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睁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水千潋没有推开他，反而温柔地接住了他的手，主动贴上自己的脸颊。

“你的手，太烫了。”他说。

许诺受惊似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水千潋握得更紧了，他声音轻得发颤，眼神破碎，“你也要抛弃我吗？”

许诺僵住了，脑海中忽然炸开无数凌乱的画面。

是海底，是水牢，是无数次伸出却都无法触碰到的手。

“别抛下我……母亲，求您了，别留我一个人……”小鲛人被士兵抵押在地，他用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是杂种，离他远点。”

“听说了吗？长公主自杀了，跟人族厮混，早就该死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小鲛人气愤地扑上去想要与他们缠斗，可迎来的只有群殴。

“一个杂种，也配跟我们待在同一片海域？”

“爹不疼娘不爱的东西，为什么不去死？”

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我有人要的。

母亲很爱我的，她抛下我是有原因的……是有原因的，不是这样的。

“听说长公主就是被那个男人抛弃的吧？哈哈哈，居然会有鲛人爱上人类，真是愚蠢。”

“我要是长公主，早就把那个男人杀了，还殉情呢，蠢死了。”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小鲛人无力地躺在沙地上，看着那些或扭曲或狰狞的面孔。

母亲很爱父亲的，父亲说过会来接他们走的，他答应过母亲的……

“那就是三殿下吧？真可怜，听说混血命都很短，你说长公主把他生下来干什么？我要是长公主，早就把他掐死了，活着也是痛苦。”

小鲛人捂着耳朵向前走，走着走着，他就跑了起来。

“你看他的尾巴，蓝色的。”

“他居然连瞳色都藏不住。”

“能不能化成人形都是个问题吧？”

为什么甩不掉……为什么甩不掉，小鲛人惊恐地望着周遭黑压压的影子，急切地想要逃出去，可无论他逃到哪，那些议论声都会将他淹没。

我被抛弃了吗？

母亲，你不要我了吗？

小鲛人满心绝望，任由身体向着深海坠去，无边黑暗顷刻将他吞没。就在他缓缓阖上眼、准备迎接消散的最后一瞬，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

“喂，小海鱼，你怎么又哭了？”

黑发红眸的少年笑得灿烂，“别哭了，我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

“我才没有哭！”小鲛人气愤地喊着，可先夺眶而出却是眼泪。

“你是混血吧？”少年歪了歪头，“听说混血的地位都很低的，你是不是……”

“不是！”小鲛人想跑，却被少年叫住了。

“你身上的伤口都泡烂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可我打不过他们……”

“小海鱼可是很厉害的。”少年隔着晶壁，伸手贴上他的脸颊，“相信我，好不好？”

“我信你。”

我信你的。

我一直都在信你。

“小海鱼，帮我逃出去吧，我带你离开这，离开东海。”

“可是离开了东海，我还能去哪？”

第71章 斩神·序

“去人间，去魔域，天涯海角，去哪里都行。”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一直陪着你。”

混乱的海域，模糊的逃亡，以及一双饱含歉意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我会回来救你的。”

“要等多久？”小鲛人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又要……等多久。”

“三年。”少年后退，“最多三年，我一定会来的。”

可我没有这么多时间了，求你了……不要抛下我，不要再把我抛下一个人了。

小鲛人想伸手，可抓住的只有一片滑落的衣角。

“不要抛下我……这里好黑，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要把我丢在这，求你了……谁能来救救我……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