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114)孬种
李长怋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箫蓦不敢抬头,盯着他外套上的扣子,那扣子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眼睛更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像个小孩子。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抱他,是替他拉了一下外套的领子。那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李长怋把它翻下来,压平,手指从他脖子后面划过去,带着一点凉意。箫蓦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只手从他领子上离开。然后就没了,没有抱,没有把他揽进怀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手收回去了,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箫蓦抬起头。李长怋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是压着什么。箫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抱,是不能抱。抱了就走不了了。
箫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上那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地上,看不见了。
“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截长出来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卷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卷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长怋。
“下周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五。”
“我送你。”
“不用。”
箫蓦看着他。李长怋也看着他。风又大了一点,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在翻。
“让我送你。”箫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长怋沉默了几秒。“好。”
箫蓦点了点头。他把手又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长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箫蓦脚下。箫蓦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李长怋。”
“嗯。”
“我不会等你了。”他说。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会去找你。”
第33章 离别
李长怋离开那天的天气很好,就像所有人都在庆祝李长怋离开了这个困了他十几年的地方,唯独箫蓦不是所有人…
安检口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排着队。
李长怋站在队伍中间,手里只拎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今天穿得很素,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背影很直,很安静,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箫蓦站在安检线外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他。他今天特意换了衣服,修身的款,领口立着,把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时瘦了一圈。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才决定穿这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又不是约会,人家都要走了,他穿给谁看?但他就是想穿得好一点,想让那个人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是好看的。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长怋回头看了一眼。
箫蓦站在线外面,手里抱着一束花。红玫瑰,包着黑色的纸,扎着一根很细的银灰色丝带。他刚才一直把那束花藏在身后,没敢拿出来。他怕拿出来,李长怋会说不收。他更怕拿出来,李长怋收了,然后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抱着空手站在这里。
李长怋看见那束花了。他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箫蓦脸上。箫蓦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不深,但很稳,像是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他的头发今天也收拾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支棱着,服帖地垂在额前,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红,没有肿,干干净净的,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是那种慢慢长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催熟的。他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箫蓦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李长怋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沉。这个人沉下来了。不是沉下去的沉,是沉淀下来的沉。像一杯浑水放了很久,终于清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李长怋转回头,往前走了一步,把登机牌递给安检员。安检员接过去,扫了一下,递回来。他接过,往前走了两步,过了安检门。然后他停下来,回头。
箫蓦还站在线外面,抱着那束花,朝他笑。他笑着,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体面极了,大方极了,像是一个来送老朋友的人,像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但他的手在抖。那束花被他抱在胸前,黑纸裹着的红玫瑰,在灯光下红得发烫。他的手指攥着花茎,隔着那层纸,看不出攥得多紧,但那层纸皱了一块,被他攥出来的。